山月不知心底事47(2 / 3)

他的視線卻在窗外不知名的遠方,“我有什麼資格好好過?”

“那我呢?我是你妻子,我該怎麼辦?騫澤,葉靈死了,你難過我知道,可全世界為她陪葬你才甘心嗎?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哭一場,哭過之後就好好過日子行嗎?”向遠忘了她的文件,忘了她的目的,她不是無所不能的女強人,隻是一個哀傷的妻子,坐在心越飛越遠的丈夫身邊,唯願可以將他低聲喚回。

向遠看到葉騫澤用力地側過臉去流淚。她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他卻一點點地抽離,“對不起,向遠,對不起……”

向遠的手張開,又在虛空中握緊。她笑了笑,在後視鏡中看到自己,都覺得有些淒惶,“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葉騫澤,你說過你不想傷害任何人,難道我就不是人?”

“對不起……”他還是這樣一句話,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疲憊無限延伸。

“我討厭你這句話,我討厭你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別逼我說你不想聽的,你現在覺得她比全世界都重要,可她活著的時候你幹什麼去了?你為什麼不帶著她遠走高飛,為什麼要娶我?”向遠稍稍仰了仰頭,車已經駛入了鬧市區,這城市的夜晚太亮,太亮了,亮得人的悲傷無處容身。

“她都燒成灰了,你要有血性,就隨她去死,要不,你就好好地活!否則我看不起你,你是個最無恥的懦夫!”

她問自己,向遠,你該怎麼辦呢?這一路山山水水地經過,你以為什麼都難不住你,可是,該求的已經求過了,再難聽的話也說出了口,在這個男人麵前,你還能怎麼辦?難道你要跟他一起掉眼淚嗎?眼淚是最虛偽無用的東西,你看不起它,可你現在不也是一樣軟弱?

不會的,一定會有辦法度過這一關。向遠不敢動彈,眼淚落地,就等於承認了她在悲傷麵前的束手無策。

“別讓我覺得嫁給你是這輩子最愚蠢的決定。”

葉騫澤把一張淚痕滿麵的臉轉向她,這張臉是那麼陌生,“對不起,向遠,我沒有辦法了,是我的錯,我下輩子還給你。”

向遠終於聽到了自己的一聲哽咽,所有的話語都支離破碎,“不,不,不……這輩子就夠了,就算真有下輩子,我也不想遇到你了。騫澤,要還就趁這輩子,趁我還在你身邊,你抓著我的手好嗎……抓著我的手,你看,它才是有溫度的啊。”

他抬起了手,最後卻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良久良久。

向遠說錯了,她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手上的溫度,她縮了一下,絕望的力量太過霸道,心輕易就寒徹了。她哆嗦著從身上掏出那個染過血的斷頸觀音,緊緊地將繩子抓在手心,烙痛了自己。

“執執念而死,執執念而生……她已經死在自己的執念之下,你就步她後塵?”

葉騫澤看見了那個耀眼著的碧綠觀音,眼裏終於有了活意,“原來它在你這裏,給我,求求你給我……”

向遠笑了一聲,“好。”然後一咬牙,就將手上的東西從打開的車窗往外狠狠一擲。

葉騫澤靜靜看了她一眼,沒有半點遲疑,沒有半句言語,鬆開安全帶,反手打開車門,就從行駛中的車子裏撲了出去。

向遠連叫喊都來不及,猶如噩夢驚魂,她急踩刹車,尖利的刹車聲和後麵一連串的碰撞聲入耳驚心。她打開車門的手反而穩了下來,穩得如同她的腳步……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近撲倒在馬路上的那個人,他是幸運的,後麵緊跟著的車輛,沒有一輛與他相撞。饒是如此,巨大的摩擦力還是讓他傷痕累累,一身是血,可他還在匍匐著,徒勞地滿地搜尋那個不知去向的觀音。

熱鬧的中山大道,這個城市最繁華的中心,車水馬龍,燈火如晝……向遠卻覺得很安靜,安靜得過了火,就連從後麵車輛裏下來的車主,還有漸漸圍上來的旁觀者一張一合的嘴裏說的是什麼,她也聽不見了。向遠在這片安靜中,在許多雙陌生的眼睛之下痛哭失聲。這就是她愛著的男人,這就是她尋尋覓覓的幸福,這就是在十三年前的月光下說“我們永遠不會分開”的葉騫澤?不,不是的,她愛的是記憶裏那個和月光一樣溫柔皎潔的男孩,絕對不是眼前的他。

向遠從身上再次翻出了那個觀音,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障眼法,可一直看不清的人究竟是誰?她把那個觀音輕輕放到葉騫澤帶血的手掌心,然後將他的手合攏。此時此刻,她忽然想起葉靈追問了無數次,臨死前也沒有得到答案的一句問話—“葉騫澤,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向遠在心裏默默回答:“他不敢說,我代他說……他畢竟還是愛你的。”

是啊,葉騫澤畢竟還是愛著葉靈的,雖然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他心中的天平曾經慣性地朝向遠傾斜,但是死亡終於將所有的籌碼都換到了葉靈的那一邊。向遠要的幸福,就像多年前山澗中的那隻耳環,百轉千回地找尋,卻在手邊失落,空餘無盡悵然。

“向遠,就讓我這樣吧。”

葉騫澤抓著那個斷頸觀音,艱難地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向遠伸手,細細地為他拂去肩膀上的灰塵,“好,我要你答應我件事,傷好了之後,就把授權委托書簽了吧,公司的事情你再也不必過問,你可以在你的回憶中慢慢老死。”她說完,又點了點頭,仿佛最後一次說服自己,“是啊,我們就這樣吧。”

江源在向遠的力撐之下,以相當快的速度一天天回到正軌。向遠和葉騫澤的生活卻猶如平行軌道上的火車,依舊並驅而行,各自裝載著心事,沒有碰撞,不會相交,看似朝著同樣的一個盡頭而去,實際上誰也不知道等待在終點的會是什麼。

葉騫澤簽字的授權書沒有任何波折地到了向遠手裏。失去了對公司事務的掌控權,對於葉騫澤來說並不是災難,或者,在他看來,這根本算不上失去,他原本就毫不在乎的東西,交付給需要的人,既是適得其所,對他來說又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