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梨謠(四)(2 / 2)

她從來都很相信浮生,因為她打有記憶以來,爹爹就在冰室裏,浮生才是把他抱在懷裏疼、寵的人。

那時候她已經七歲了,在九重塔呆了六年,有一天浮生將她領到冰室的門前,所有人都跪下,唯獨她不用。厚重的石門打開,傅忘川從裏頭走出來,年輕俊美的麵容,皮膚卻蒼白如紙,眼中溢滿了濃重的絕望。

“恭迎尊上出關!”

歡呼聲鋪天蓋地,他卻走到自己麵前,彎下腰問:“丫頭,你是誰?”

“我叫梨謠。”她掏出脖子上掛的雕刻著“梨”字的玉牌,笑盈盈的說。

她偏過頭,瞅見浮生對她投來的鼓勵的眼神,上前一把握住傅忘川的手,喚:“爹爹!”

那一刻,她看見傅忘川的身子晃了晃,隨即一把抱住她。那時候她還不能理解“喜極而泣”這四個字的意思,隻記得她被抱的很緊,脖子上隱隱有溫熱的液體滴落。

傅忘川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直重複這三個字。

浮生說,如果爹爹跟你說對不起,那是他在自責,自責他沒能陪你度過童年。所以你要告訴他,你並不孤單,你很快樂,這樣他才會不難過。

她想了想,把小手貼在傅忘川的臉上,認真的說:“爹爹,謠謠一點也不怪你,謠謠這些年在這裏過得很開心,浮生叔叔對我很好。”

“謠謠,我會給你全天下最好的東西。你想要什麼,爹爹都會給你。”

這是傅忘川對她的承諾。

但時間一年年的過,她發現這個承諾並不那麼好用。因為她最想要的東西,傅忘川給不了她。

她說,她想要個娘親。

而每當她說這句話時,傅忘川就會抱著她,用別的玩具哄,隻是哄著哄著他的臉上就會布滿淚水。漸漸的,她長大了,這句話就再也沒有說過。

後來,她越來越少去找傅忘川了,他眼裏那些滄桑和悲傷,讓她看一眼就覺得難過。所以比起爹爹,她更喜歡跟浮生呆在一起。

她曾經是依賴浮生的,但這份依賴是什麼時候變了質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浮生……

梨謠坐在床頭,從衣服裏拿出掛在脖子上的玉牌,舉在燭光前觀摩。

玉牌的正麵是一個黃金鑲嵌的“梨”字,反麵是繁複的梨花花紋。這東西叫至尊令,曾經是武林至尊的信物。

不過現在,隻是她娘親留給她的東西而已。

浮生說,他帶她回來的時候,繈褓裏就放著這個東西,連帶著還有一張寫著“梨謠”的布片。

然而當她問到他是怎麼找到她的時候,浮生就不再說話了。

小時候,她問:“我娘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浮生說:“你娘是個很美武功也很好的人。”

“我娘叫什麼呢?”

他翻來一本書,指著上頭一朵扶桑花對她說:“這就是你娘的名字。”

長大一點時,她這麼問:“娘親怎麼從來不來看我?”

浮生答:“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吧。”

再大一點,她知道了生死離別的意思後,這樣問:“我娘還活著麼?”

那一刻,浮生的眼裏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憐憫,他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仍舊是沒有答案的答案。

沒有人會告訴她,因為那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說出來,就是傷害。不說,其實也是欺騙。

如果不是柳約的出現,他跟她說他加入九重塔之前的生活,有爹有娘有歡聲笑語,她是根本不會去想找答案的。

不過後來這件事被天影師父知道了,師父不知為什麼狠狠懲罰了柳約,從那兒之後,柳約便再也沒提過入門前的事了。

“娘親……”

梨謠曲起腿,將臉埋在臂彎裏,輕輕呢喃。

屋外,浮生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

折騰了這麼久終於得了一天的空閑,所有隨行的弟子都無比歡欣的結對出去玩。當然,出去之前都被告誡過了不準惹是生非,不準太過張揚。

梨謠是同幾個內門男弟子一同出去的,為了不引人注目,換了苗疆男子的衣裳,在市集逛了幾圈,發現大都是女子喜歡的玩意兒,而梨謠見慣了召光送的,所以也沒什麼興趣。幾個人一合計先去酒樓吃了個飯,出來的時候正是午後的時辰,太陽又到了最毒的時候,梨謠有浮生送的寒玉,尚且能忍耐,但其他弟子熱的渾身汗津津的,就有人提議去河裏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