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時眼看著玉簪將油畫取走,沉默了片刻,才將手中握著的那隻鄭老太太的鎏金釵子擱在了二人之間的紫檀木蓮紋炕幾上,“這個釵子銅鎏金的,所以很硬,很容易刺傷人。而那釵尖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宜萱當日叫盛熙去查,盛熙便揣著那東西去找他舅舅了。
宜萱笑了笑,“鶴頂紅?鄭老太太倒是瞧得起我!”——如今她人都下葬了,宜萱也沒什麼好惱火的了。
下一刻,宜萱蹙眉:“鶴頂紅這種劇毒,鄭老太太是如何弄到的?”——民間素日也有毒藥,不過也素來都是砒霜之類的,用來藥老鼠之用,鶴頂紅卻很是珍貴,常見內廷,文武大臣朝珠上有一顆紅的,便是鶴頂紅。
弘時冷笑連連,“倒是廢了我好打一番功夫,才把這事兒查清楚!鄭氏這種落魄老嫗,自然不可能弄到鶴頂紅!此毒乃是數年前,弘曆贈與!!”
宜萱為之一愕,“弘曆?!”——這著實出乎她的意料,但隱隱也覺得有幾分意料之中。弘曆早已除她之心,不過折戟沉沙在子文手中,以至於後來的計策都沒有來及施展便魂歸酆都了!
倘如弘時所說,弘曆的計策,便是想再殺了子文之後,便跳動鄭老太太毒刺於她!引她上鉤的辦法,正是鄭老太太之前施展的那般一樣!詐死反撲,若她猝不及防,的確有很大的成功幾率。
想必弘曆就是調查到了納喇星德的死和她脫不了幹係,而鄭老太太作為納喇星德的生母,必然恨她欲死!隻是弘曆小看了鄭老太太惜命的程度,以至於拖延到如今,鄭老太太快死了,才用了數年前弘曆為她定下的玉石俱焚計策。
弘曆的計策,素來環環相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招招致命!幸好,他死了。
宜萱突然鬆了一口氣。此刻,她有些明白,為什麼子文拚死也要拿下弘曆的命了,因為有他活著,弘時地位便岌岌可危了。不愧是做了六十年皇帝和好幾年太上皇的人,手段之緊密,算計之厲害,城府之深沉,的確勝過弘時數籌!
隻可惜,他遇上了子文,所以他敗了。
弘時笑了,“不過——過了數年,這上頭淬的鶴頂紅毒性削弱大半,已經不足以置人於死地了。”
宜萱也笑了,這點似乎也超出了弘曆的意料吧?鄭老太太何等愛惜自己的性命,又如何肯真的玉石俱焚?
隻是笑著笑著,她便笑不出來了。這一番陰差陽錯,子文來了又去,豈非是無用功?如此想著,心裏有些酸澀,又有些感動,子文怎麼可能料想不到那上頭毒性大大衰弱?隻是他不願意娶賭那上頭淬的毒不會要她性命的可能性罷了!
雖然那日熙兒沒說什麼,看從他又是擔憂又是激動樣子,宜萱便猜想得到,隨隨便便附身這種事情,肯定會讓子文受傷的吧?
可是他寧肯讓自己受傷,也不願看到她受到絲毫傷害!
幽幽歎了一口氣,心中惆悵萬千。
弘晉成婚後,也從宮中的阿哥所搬離了出來,住進了內務府監造的齊郡王府中。她與李佳雁卿,夫妻新婚燕爾,倒是琴瑟和弦。宜萱忽然想到,當初弘時和董鄂氏剛成婚的時候合唱不是恩愛纏綿?他們的恩愛能持續多久,宜萱倒是不好預測了。
李佳雁卿新婚後的頭一個生辰,雖然不是整壽,但是妯娌們都給了她麵子,連病弱的董鄂氏都親自來了。
生辰宴設在齊郡王府的後花園湖畔水閣中,嗓音婉轉的花旦唱著好聽又要意頭的《永團圓》,這個時候京劇還沒有誕生,京中最流行的便是昆曲了。昆曲唱腔華麗婉轉,曲詞也甚是典雅,的確是一門難得的聽覺享受。
水閣中,不但各家福晉都來了,宜萱這個最長的固倫大公主也列席在上,還有宮裏的幾個沒成婚的阿哥也是歡歡喜喜,難得有出宮的日子,自是個個歡喜得很。連喪母的弘暘也難得被婉轉的曲調打動,消解了哀愁。
年貴妃去年年底薨了,是舊年痼疾複發,加之這些年意誌消沉,又沒有好好保養自身,便那麼去了。不過她的死,還是引了汗阿瑪幾分憐惜,追封她為敦肅貴妃,喪禮也辦得很是體麵。而年幼喪母的弘暘,也得到了汗阿瑪的愛憐,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失去皇父疼愛的阿哥了。年氏的死,倒是與她與弘暘而言,竟成了一件好事,宜萱一時間感慨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