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冤家路窄(1 / 3)

第一章 冤家路窄

偌大的臥室裏一片昏暗。茶色雙層窗簾逶迤曳地,將明媚微寒的料峭春光嚴實地阻擋在了窗外。奶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淩亂地散落著同色的蕾絲睡裙,床頭散落著幾本本月新出的時尚周刊、顯示在需要充電狀態的iPad 2,以及殘留著點滴紅酒印記的空酒杯。鋪著玫紅色床單的KING SIZE大床上,留著齊耳短發的女人擁著一床輕浮柔軟的蠶絲被,睡得正熟。

Por Una Cabeza流暢而激越的鈴聲突然響起,喬小橋突然動了動眼皮,接著從床上一躍而起。

綴著鵝黃碎花的蠶絲被順著她下床的動作,一半垂下床邊,另一半,在她赤裸著全身走向浴室之後,不堪地球引力的沉重吸引,堅決果斷地投入到羊毛地毯的溫暖懷抱。

花灑打開,幾瓶沐浴用品依次開蓋,她動作靈巧地將短發全部塞進浴帽,一腳踏進浴缸。很快,寬敞的浴室裏彌漫起一片氤氳水汽。

二十分鍾後,她關掉花灑,收拾好沐浴用品,並把浴室瓷磚上的水漬擦幹淨了。化完妝後,她放下手中的唇彩,看向鏡中:兩道含煙淡眉,略微弓起的圓潤眉峰,淡紫色的眼影襯著一雙大眼睛瑩澈嫵媚,塗了睫毛膏的眼睫毛又濃又翹。眼部妝容已經足夠惹眼,所以隻薄薄塗了一層裸色唇彩。最後又塗了少量護手霜,一邊交互揉搓著雙手,一邊踩上拖鞋,往臥室走去。

戴上放在床腳的白色瓷質寬帶腕表,喬小橋拉開衣櫃下第一排靠左的抽屜;塗著半透明玫瑰花蕾色的嬌嫩指尖在抽屜邊沿上輕快地點了幾下,很快做了抉擇。一切收整完畢,她滿意地撥弄著自然垂落肩頭的濃密卷發,捏起手機,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茶色窗簾。就在同時,並不陌生的洞簫鈴聲,從手中的手機裏傳來。

“起了?”電話那頭的人仿佛毫不意外,清脆利落的聲音,一如本人的行事風格。

“嗯呢。你今天好像比往常晚了五分鍾……”喬小橋一邊講著電話,一邊走到客廳,打開飲水機的開關。

“晚上睡得怎麼樣?有沒有黑眼圈?”電話那頭的人仿佛沒有聽到那句半試探的玩笑,非常公事化地問。

喬小橋好像早就習慣了她的這種腔調,反而更來了勁頭,輕笑著回答:“我無論說有還是沒有,都不作數啊!怎麼也得經過Yolanda你親自查驗,才有可信度!”

手機那頭給出的回答,是幹脆利落地掛掉電話。

半分鍾後,門鈴聲響起。

喬小橋打開門,看都沒看來人,就自顧自去倒水沏茶了。

門外走進來一位中性打扮的年輕女子,直發過肩,皮膚白皙,眉眼清冷,身高和喬小橋差不多,也是瘦削高挑的好身材。純棉白襯衫搭配鉛灰色直筒褲,全身上下毫無多餘的墜飾,簡潔爽利,更沒有一丁點兒煙視媚行的女人味兒。她走在街上一點兒都不惹眼,更不像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混了七八年的老人,乍一看去,好像就是個小寫字樓裏朝九晚五的小白領。而隻有熟知B市娛樂圈的內行人,才知道Yolanda?Lee是怎樣一個傳奇的存在。

她比喬小橋還要早入行兩年,經她的手先後帶出過四位一線明星,其中還有一位如今已經是國際級的影星。而與喬小橋的無間合作,則將兩人各自的事業推到一個巔峰。當年笑她缺心眼兒、打了眼的人,現在都閉緊嘴巴,一句酸話都不敢講。

Yolanda中文名叫李韻韻,別看喬小橋和她兩個人一熱一冷,一動一靜,關係卻非常好。兩個人在正事上非常默契,私底下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喬小橋隻有當著外人的麵,或者故意開玩笑逗李韻韻時,才會叫她英文名,其他時候一律都叫她小名,“韻韻、韻韻”的,特別親切。

彼時,喬小橋遞過去一杯提神醒腦的花草茶,又從李韻韻手裏接過生煎包和豆漿,靠在沙發上,筷子都不拿,直接用手捏起包子就往嘴裏送,眉眼彎彎,大快朵頤。

李韻韻喝了口茶,冷靜地點評道:“假發需要換,裙子穿那件藕荷色連身裙,靴子換那雙乳白色小羊皮的,風衣早上我替你從公司取來了,穿這件。”

喬小橋雙唇張成O形,一邊哈著熱氣一邊慘叫:“全換?!”

李韻韻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多停留了五秒鍾:“唇彩待會兒擦掉重塗,換櫻粉色。鑽石耳釘換掉,戴珍珠那副。”

喬小橋艱難地咽下一口包子,又喝了一大口豆漿順氣:“跟廣告商約的是10點沒錯吧?”手腕上的表的分針不緊不慢地向著數字3挪動,眼看現在已經將近9:15了。喬小橋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包子,言下之意,臨時換衣服,恐怕要來不及吧?

李韻韻把風衣上的薄膜撕掉,拎著衣服架子,一臉冷峻:“所以吃完這個包子,五分鍾之內換完。豆漿和唇彩路上解決!”

公事上,喬小橋永遠隻有腹誹的份兒,一部分原因是她非常尊重李韻韻的專業,另外一小部分原因……喬小橋艱難地吞咽著包子,又叼了一個在嘴裏,一邊脫靴子一邊往臥室跑,這大概是當年被壓迫和恐嚇的慣性吧。向來以嫵媚強勢禦姐形象麵對廣大人民群眾的喬小橋童鞋,衝進臥室掀掉假發,一手打開衣櫃的同時,另一隻手拍著被三個包子噎得生疼的胸脯,淚流滿麵、無語凝噎……

十分鍾後,兩個人準時坐進李韻韻的銀灰色雷諾車,李韻韻伸手拉下副駕前的鏡子,快速打著方向盤倒車轉彎,同時淡聲指揮:“喝完豆漿塗唇彩,然後閉目休息。”

喬小橋咬著吸管,模模糊糊地強嘴:“又不是去拍眼霜廣告……”

車子駛出小區,進入主路,李韻韻專注地看著前方車況:“注意形象。”

喬小橋翻個白眼,把空了的豆漿杯放進塑料袋:“外麵又看不到。”

李韻韻微微側臉,看到喬小橋已經補妝完畢,脖子一仰腰一塌,挺屍一樣躺倒在副駕座位。始終緊抿的唇,終於微微,微微地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一貫的麵無表情。

原本有些沉重緊繃的心情,因為某人的刻意耍寶,而有了些許暖意。這女人,簡直就像個小太陽,不知疲倦,不畏嚴寒,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苦,更不知道什麼是怕。跟這種性格的人共事,好像無論遇到多大的難事,也不會覺得太辛苦。

其實李韻韻為什麼心情不佳,喬小橋十分清楚。因為能讓李韻韻心情欠佳的原因,從無例外,一定跟她有關。

上周五晚,喬小橋在某個Party上公然承認,某位影視圈重量級導演,借由新片選角的機會,意圖潛規則女演員,言語調戲不過癮,還準備動手動腳。當時喬小橋一邊悄悄拿手機錄了音,更在某人的鹹豬爪伸到胸前時,一腳踢在那個癡肥老男人的命根子上!這件事在Party上被有心人士問及,當著一眾媒體的麵,喬小橋不僅欣然承認傳聞屬實,而且還當眾把那段猥瑣下流的錄音放了一遍。

後果可想而知,那個導演年過五旬,平常與妻子伉儷情深,頗得稱讚,女兒和兒子都是星二代,一家四口同在影視圈裏打混。突然從正當紅的一線影星口中爆出這種爆炸性的新聞,那些狗仔隊們要是不及時報道,哪裏對得起喬小橋連參加Party都不忘揣上手機錄音的拳拳之心!

李韻韻的眉眼染上一絲陰霾,嘴角也輕輕抿緊。她怎麼會不了解喬小橋的脾氣,這種事,一百個女星碰上了,一百個人估計都會忍下,唯獨喬小橋,就是那第一百零一個,想要她低頭,恐怕還不如把這姑娘直接勸退了容易!

可這事爆出來,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暫且不提,目前最大的壞處,也是眼下最大的危機,就是洽談廣告的這家公司,原本想要的就是那種冷傲高潔的形象。往通俗了說,就是想要一朵碩大又純潔的白蓮花!可她們家喬小橋……李韻韻一抽眉角,即便是蓮花,那也是一浴火紅蓮,怎麼都跟高潔冷傲沾不上邊啊!

拔鑰匙,開車門,拎起包包和保溫杯,李韻韻動作輕巧地甩上車門,一手扶在車頂,朝喬小橋歪頭示意:“往這邊走,我看一下效果。”

喬小橋這女人優點很多,其中最讓李韻韻本人欣賞的,也是最適合混這個圈子的兩點:第一,這丫頭是典型的衣服架子,怎麼打扮怎麼好看。這個圈子裏,能把一件衣服穿好看了不難,難得的是你穿出衣服本身的特質,穿出設計師設計這款衣服的心機,並且跟你自身的氣韻完美融合,而這對喬小橋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難事。第二,就是喬小橋特別識教。一件事情,你教過一遍,絕對不用說第二次。犯過的錯,也一定是吃一塹長一智,絕不會做出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這種蠢事。

前一秒鍾,喬小橋還仰倒在寬大的椅背上,懶洋洋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李韻韻在車窗外一聲呼喚,她已經精神抖擻從車裏下來,嫩白指尖輕巧地揩去眼角的水漬,自信優雅地揚了揚眉。雖然仍是卷發,卻不再是之前歐美風的媚惑強勢。淺亞麻色的小卷曲,近乎裸色的自然係妝容,隱約可見耳垂上的珍珠耳釘,此時的喬小橋美麗依舊,卻多了幾分讓人忍不住親近的溫柔可人。

李韻韻滿意地一點頭,把包包往肩膀一挎:“走前麵。”

喬小橋唇角輕揚,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踩著兩寸半的細跟短靴,信步穿越楓國酒店的停車場。

這次洽談的不是普通產品廣告,而是作為酒店未來一年的形象代言人,為兩個月後的慶典儀式拍攝一支宣傳短片。也就是說,拍宣傳短片隻是一個開始,和大名鼎鼎的楓國酒店簽訂一年合約,無論從豐厚的薪金、提升藝人本人的聲譽度來說,還是隨後的各種炒作,都不失為一個絕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