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歡期
品味生活
作者:冷瑩
讀納蘭詞,讀到“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不禁發了怔。這句詞是寫給他那被選入宮的戀人的。明知再也沒有辦法相見,卻仍要勉強虛設那樣一個歡期給她,是一對怎樣纏綿而憂傷的情人。
隻是,轉念裏,卻又天馬行空地想到:若納蘭活在今天,找哪個女子“強說歡期”,可能是要遭了人家唾的。這樣一想,便忍不住莞爾起來。
這多少有些不敬,自己心裏也生出抱歉來。實在不是我有意要冒犯,而是現在的女人都太過聰明。太過聰明,便少了許多舊時小兒女癡癡傻傻的情趣。
身邊時常見到男方盟約,而女方毫不留臉麵跳出來拆穿的場景:看到電視裏的地震險情,他說,換作他們他一定不顧一切要救她,她“切”一聲:真到那時未必;拖著手散步,他說要與她一生一世,她便嬌嗔:這些話過幾個年頭再來講;他說非她不娶,她轉身便對人歎,已遠過了聽信這般話語的年紀;他要調到外地工作一年半載,她靜靜為他收拾行李,一邊聽著他情比金堅的許諾,一邊已黯然在私人博客上流露出準備迎接分手的憂傷。
那些或犀利或靜默的女子,看上去一律甚是聰明。
怨不得她們,從嚴酷的現實到雜誌書本,都多的是循循善誘的教條。人心不如古,憂患難同林,言語更是空洞不可捕捉的東西,不如實物來得客觀。從一鍋粥的樸實,到金錢房車的堅實,哪個都比空頭許諾來得踏實。才不要管你許諾時一顆心是紅的黑的,許下的諾,欠下的債,哪個男人若要“強”約歡期,就得備好一副耐戳的脊梁骨。
從話語裏借來的幸福,很多女子都是不肯要的,嫌它虛妄。那些女子又多是聰慧而心高氣傲的,頗應了古人說的“福因才折”。
實在不讚成女子在愛情裏過於清醒自持,總覺得那樣的女子,於人,少了純摯可愛,於己,也寡了許多快樂。
在一段正常的戀情裏,撒謊的不會是男人,而是時間。肯強約,便是他的心意。諾言在性質上跟煙花很像。煙花那樣美,卻那樣短暫,眼睛為什麼要貪戀?在諾言出口的時刻,他是當了真的,也期盼你當真。他有一個那樣美的夢境,想和你一同擁有,那不是過錯。在時間的斷層裏,他和他的邀約一樣無辜。
而在感性的愛情裏,始終保持著清絕理性的人,就好比同台演出裏,一方已入了戲,而那對手卻疏散遊離,總是有些不厚道的。
情在不能醒。愛情本是生命裏絢麗的幻象,又為何要阻止她再美一些?
人再聰明,也終究無法預知和強求一個將來。即便一段情感風調雨順也難免最後一路走到淡。又不得不承認,全憑了那點淡,才經得起那叵測的流年。
人生就是這樣,越是害怕風險,步步如履薄冰的人,越是手頭空空。人生的百般弊病中,過度清醒到底也是重症一種。真真是不如放縱。
聽過了最美的諾言,也交付過一些無知無畏的勇,擁有過那樣恣意青春的女子才更耐得住人生後來的寂寞,平和地終老。
若一個女子耗盡才華,亦不曾與人強說歡期,那才是人生至大缺憾。
編輯/張德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