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昀攝神訣,穿雲霧,正急促馳向妖界孤雲城,忽感一陣濃鬱殺氣橫亙雲端之上,不由生出難以逾越之感。他身法微滯,抬眼看時,四周並無一人,正在疑惑之際,雲團下卻傳來一聲惆悵長吟:“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趙昀,獨孤憐久候了。”趙昀心中稱奇:“我恢複本身容貌之事,仙林中尚未傳開。我動身前往妖界,更是隻我一人得知,這獨孤憐是何方神聖,竟預先等在一旁?這樣濃鬱的殺氣,非下去一會不可。”趙昀翩然落地,卻見無垠沙漠中孤身站立一人,白色衣衫,白色折扇,白色臉龐,與那人目光接觸之刻,竟感神識一陣動搖,更是詫異無比:“閣下喚我何事?”獨孤憐淒然一笑:“你是隱殺道點名要殺的人,而我是隱殺道頭名殺手,叫你當然是為了殺你。”“本以為你們已知難而退,竟又來招惹,可真是陰魂不散。怎麼,這一回怎麼不使用隱身的鬼把戲?”一聽獨孤憐來意,趙昀立刻將精神繃緊,手也本能的按在了劍柄之上。眼前這個白衣殺手,就這麼淒然的笑著,讓趙昀有種霧裏看花的感覺,雖然瞧不出任何端倪,卻是絲毫不敢怠慢。獨孤憐搖了搖頭:“人生已然如此寂寞,我再用偷襲殺人,便實在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出劍啊,希望我的雪影劍不會那麼孤獨。”說話聲中,獨孤憐將白色折扇往後狂亂一丟,轉眼便見沒入深厚沙漠之中。趙昀問道:“你也用劍?”“我不是在用劍。雪影是我唯一的朋友,亦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你出招吧。”獨孤憐露出寂寞蕭索之意,幽然吹了一口氣,手中便已握著一把通體雪白的劍。雪白的劍,雪白的臉,雪白的衣衫,隱殺道第一殺手,仙林五大巔峰劍者,“孤獨客”獨孤憐。別人殺人是為了錢,是為了名,是為了發泄,是為了刺激,而他殺人僅僅是因為寂寞。隻有在對手倒地那一刻,他才能鐫刻下心中的寂寥。威鬥龍吟天際,卻是欲發未發:“你為何不先出招?”“因為我太孤獨了,沒有你先出劍,我仍以為這世上隻有我一個人。”好狂的語句,好淒的語氣,在這廣闊無垠的大沙漠中,那一柄雪白長劍正反射著日光的白芒,隻是依然沒有一點溫度,隻將一股寂寞劍氣升騰在天地中。趙昀心下更是震撼:“此人好強的劍氣!最可怕的是他與天地形成了混同為一之勢。他動也未動,長劍看似無力欲垂,卻源源不斷接收了天地蒼茫之氣,遠勝任斷劍極力營造的氣勢。我隻有先行出招,阻斷他進一步醞釀。”“長風破浪會有時!”傲世之招驅動至極陰息,盤旋出怒睛長龍,直取獨孤憐中盤。獨孤憐長歎一聲:“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雪影劍亦如涕淚不止,白光閃耀不停,借天地渾浩元氣,一吐心中塊壘。威鬥神劍舞動劍蕩八荒之威,驅策雷霆之速,本該在獨孤憐念完第一句詩之際便將淩厲殺氣抵達,但不知怎的,一到獨孤憐身外五丈之處,竟如泥漿纏覆,難以遞進寸分。待獨孤憐念完最後一個“下”字,雪影劍上突然綻開漫天雪花,一片便是一寸寂寞,一片便是一段孤獨,瞬間瓦解掉信心滿滿的果決殺氣。趙昀隻覺手上一寒,威鬥黑色劍鋒上已被厚厚一層冰雪覆蓋。這更是前所未有之事,不要說他如今已是渡劫修為,光是威鬥內寄居的黑龍便足以驅散任何陰寒真氣,除了被至極陰息影響外,從未如此刻的狼狽至此。趙昀望著那柄雪白的劍,對這個獨孤憐的警惕不由更上了一個台階:“你的劍很特別,你真是一個很好的對手。”獨孤憐卻歎息道:“隻可惜,你卻不是我的對手。仙林把你傳的那麼神,到頭來隻是讓我失望一場嗎?我連孤獨都未能體會到,又該怎麼消除孤獨呢?”趙昀揚眉一笑:“不必著急,再接我一劍。”四象真氣勇武依舊,在威鬥穿雲破日過程中化消開寂寞殺氣,吟動出“黃河之水天上來”狂傲,銳鋒橫兀天際,直直鎖定獨孤憐氣息。孤獨憐對著雪影不住歎息:“李青蓮說的好,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如此寂寞,怎能沒有美酒作伴?”手輕輕一振,竟將雪影丟在沙漠之,緊接著右手虛空一抓,手上倏忽現出一個酒壇,用雙手捧著,咕嚕嚕就往口中灌區,瞬間將白衣染透濡濕。趙昀本將孤獨憐視作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卻隻收獲這般狂傲舉動,不免心中有氣:“他這般作態,分明是認為我不值得他認真對待。看來,必須讓他體會下真正的青蓮劍法。”眼中殺機閃現,九天之外的神劍終於撕開雲幕,以奇特詭異的方位沉雷落下。孤獨憐一口將壇子裏的酒盡數飲完:“美酒看似懂我,到底仍不懂我。”臂力一展,酒壇迎風而上,主動攔住威鬥去路。“砰!”本該一碰即碎的酒壇與威鬥神劍正麵爭鋒,竟是堅如磐石,紋絲不動,逼的威鬥神劍不得不中道而止,寸步難行。“這??????怎麼可能?”趙昀失神之際,再見酒壇滴溜溜轉動,膠著狀態即刻告破,威鬥神劍如遭重創,光華一閃,竟然不受控製的墜落。趙昀與威鬥心神相連,同感識海震蕩,失魂落魄的望著那高懸在半空的酒壇,一種苦澀即刻從心底流到了天地中。那雖然隻是一個酒壇,卻分明是一柄發出笑聲的劍。但那柄發笑的劍的主人,卻忽然掩麵大哭,若癡若呆。獨孤憐居然唱起了小曲:“秋寂寞。秋風夜雨傷離索。傷離索。老懷無奈,淚珠零落。故人一去無期約。尺書忽寄西飛鶴。西飛鶴。故人何在,水村山郭。”簡直莫名其妙。趙昀卻一點都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