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悲切的隱泣並不是從一個女人的身上傳出來的,恰恰是從一個青壯的男人的嘴裏發出來的。
這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香壇前的蒲團上,抱著膝,望著香壇上方的牌位,啜泣流淚。
但見他渾身顫抖。
十分悲痛,卻不號啕,單是隱忍在體內。
目中是無限的淒涼和思念。
這人若是在白天,你絕不會想到現在的他就是那個桀驁倜儻,嘴角時不時帶著點玩興,透著幾絲邪氣的李默。
他現在哭的就像個小孩。
但他並非小孩子。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一份有著女人般細膩柔軟而又微妙的情感。
他萬分思念他那慘遭意外而亡去的父母。但他從不在人前痛哭流涕。像此刻的脆弱,隻能在此時此地,他絕不帶走,亦不會讓任何人發現。
深夜的靜謐,令他的聽力極為靈敏。他已洞悉有腳步正慢慢地向祠堂走來。他緩緩起身,一麵用衣袖拭去眼淚。待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一下情緒,便一個旋身掠上房梁。
過了一會,沉重的腳步在門口停住。李默已聽得來人便是他的爺爺李樺。
李樺推門進來,走到牌位前,卻發現香爐裏正燃著三炷香。
三炷燒至一半的香,使他感到奇怪,一麵也就看向門口。
“誰這麼晚還來拜祭?”李樺心中疑問。
他絕不會想到這炷香是他大孫子李默敬上的。
在他兒子兒媳遭遇不測的時候,他的孫子李默正在城郊逮捕一個慣偷嫌犯。
犯人抓回衙門,李默回到家,白幡重重掛著門,他便怔住。
在後來喪事的這幾天,他便始終是木頭人似的呆怔著。不哭,不流淚,也不多語。
李樺便認定他無情。
喪事一結束。李默便又出去查案,逮捕嫌犯。半年內,他破了二十宗懸案。
認識他的人,看見他的人都說他瘋狂到無以複加。連被他抓住的罪犯也都怕了他。因為他們被抓到衙門時,身上都會帶著傷。有牙齒被打掉幾顆的,有肋骨被打斷的,有眼睛被打腫裂的,有腿被打瘸的……身體部位,各有重傷,不一而足。
他家裏有錢,他便使勁的用錢找線索。他有機智和武力,他便毫不吝嗇的揮舞拳腳,肆無忌憚地耍陰謀。他無所不用其極,隻要能破案。
從此,他捕頭的名聲大震。神探一說便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間名噪一時。
他全不以為意。
這樣的半年後,終於在一個微雨的日子裏,他回房睡下了。整整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後,他卻又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恢複到從前,調皮,戲謔,倔強,冷酷。
可爺爺李樺並不買他神捕的賬,隻是偶爾對管家說過:
“這孩子真是看他不透。他性情如此暴戾冷漠,真怕他走上歪路。”
但當李默恢複如常時,他也就再沒說過這樣的話。
同樣的,他也不會認為李默會來給他父母上香。他寧願想到管家馮一劻。剛才在來的路上,他也確實看見馮管家垂首行走的身影,就在兩條小徑上,他們相交而過。
“唔,是管家啊。”
李樺沒有再多想,隻是神色憂傷地望著兒子和兒媳的牌位,呆愣了一會。
世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李樺已年邁,卻在花甲之年,失去獨子,失去精神支柱。好在,他還有兩個孫子可依靠,精神並未完全頹唐。
良久,他歎了一聲,悲傷地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懸在梁上的李默,眼角又溢出了一滴淚。這滴淚中包含了他與爺爺的情感。
最近,他似乎經常令爺爺不高興。他情願爺爺是對他發怒,卻害怕爺爺目中對他的冷淡。
他見識過那樣的冷淡,那冷淡令他胃裏一陣收縮,肌肉陣陣痙攣。
有一天雨夜,雷電交加,狂風大作。
李錦被驚醒。看著一下又一下映進屋子裏的閃電,聽著一個又一個轟動的雷聲,他害怕地哇哇大哭。
他吵著嚷著要找娘親,照顧他的劉嬤嬤也撫慰不住。劉嬤嬤沒奈何,讓一個外房的老媽子先照顧著,自己快步跑去找李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