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舔著笑臉,欲進不進,似乎在等陌然說話。
陌然偏不說話,沉著臉,眼光隻從他臉上掠過,低頭開始忙活。
做了縣長,每天要看的文件就了不得。從省市到縣各局委辦,大大小小的指示、意見、建議和請示,幾乎要堆滿半個案頭。
陌然不理,門口的老孟就尷尬起來。過了好一陣,老孟才低聲喊:“陌縣長,我想給你說幾句話。”
陌然這才抬頭,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道:“老孟啊,你有什麼事?進來說。”
老孟如蒙大赦般,歡天喜地進來。走到陌然辦公桌前,好奇地打量堆在他麵前的文件,嘖嘖讚道:“你們文化人就是不一樣,坐在這裏就將天下裝在心裏了。”
老孟的話讓陌然心裏暗暗得意了一把,於是微笑道:“老孟,你有話說話,沒話我還要忙,沒空陪你。”
老孟趕緊說:“也沒什麼大事,就是關於你辦公室裝修的事,我來征求你的意見。”
陌然驚異地哦了一聲,脫口而出問:“是你們接的裝修業務?”
老孟得意地說:“現在的雁南縣,誰家水平還能比我們高?陌縣長你的辦公室除了我們能裝,別人裝的東西能成什麼樣?”
陌然笑道:“那麼自負?你們水平真有那麼厲害?”
老孟嘿嘿地笑,說:“到時候裝修出來了,陌縣長你要不滿意,可以拒絕付款的嘛。”
陌然問:“這業務是你接的,還是我哥接的?”
“都不是。”老孟笑嘻嘻地說:“是別人主動找上門來的。有錢不賺,我們不是傻瓜麼?”
陌然揮揮手說:“誰請你們來的,誰拿主意就好。我對裝修沒意見。”
老孟卻不走,猶豫了一下說:“陌縣長,你多少說點意見,要不,主任會找我麻煩。”
“哪個主任?”
老孟遲疑著不肯說了。陌然心裏頓時明白過來,沉著臉說:“老孟,我已經說了,不要再來找我。”
下了逐客令,老孟沒意思再呆,三步兩回頭出門。
陌然便叫了辦公室主任進來,劈頭問他:“辦公室裝修是你去找的他們?”
政府辦主任嚴肅地說:“是我。大哥陌天是開裝修公司的,這錢給誰都要給,我想了想,大哥陌天的手藝在縣裏是首屈一指的,過得硬。何必肥水流到外人田呢。所以,我就去找了大哥,請了他們來裝修。”
陌然聽得心裏很不耐煩,似笑非笑地問:“陌天什麼時候成了你大哥了?叫得那麼親熱。”
政府辦主任嘿嘿地笑,說:“是縣長您大哥,當然就是我大哥。”
政府辦主任是個快五十歲的老頭子了,大哥陌天才三十出頭多一點。他口口聲聲叫他大哥,讓陌然心裏覺得十分的別扭。
“以後不要叫大哥,他叫陌天。你直接叫他名字就好。”陌然囑咐他道:“裝修這一塊的事,你拿主意就好。但一定要注意影響,不要讓別人說閑話。”
政府辦主任正色道:“縣長您放心,這事我親自抓的,不會給您添麻煩。”
陌然本來想命令政府辦主任收回合同,裝修的人那麼多,怎麼偏偏就找上了陌天?至於說什麼手藝最好,技術過硬,其實都是屁話。政府辦主任此舉,誰還能看不出來他的良苦用心?
他最終沒讓政府辦主任廢了合同,心裏也還是抱著僥幸的心態。正如主任說的那樣,反正都要裝修,給誰裝都要付錢。隻要沒貓膩,別人也抓不住尾巴。
一個上午,他沒離開辦公室半步。在連續看了十幾份材料後,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正值春耕季節,需要錢的地方實在太多。早些年廢了農業稅以後,農業種田的積極性反而低了許多。雁南縣本身是個農業大縣,離開農業,幾乎無以為繼。這些年不但不收農業稅,反而還給予農田補貼。政策這麼好,種田的積極性不但沒提起來,反而讓良田更多閑置了下來。
陌然在沒回來雁南縣之前,曾經與陌家爹討論過廢置土地的話題,得出來的結論是農民最終都是利益主義者。沒有高壓,農民是世界上最沒覺悟的一群人。在他們心裏都藏著一個小小的算盤,各自打得劈裏啪啦作響。田不用種,還能得到補貼,這是多少朝代都沒有過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