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害怕自己眼睛一紅，變成了像你大哥一樣，成為純粹的力量的奴仆，變成自己當初最厭惡的樣子。害怕有一天，變成了顏醜，變成了隱末，甚至變成了龐涓！”
“你這幅樣子，真的讓我感到惡心。小瓊在外麵就要和一個陌生人成婚了，刀馬旦淒惶的遊離在鬼宿之外需要一個堅實的臂膀依靠，而父親的血仇未報，大哥生死未卜，你卻畫地為牢把自己困在虛妄的精神囚籠之中！”
此刻，龐小淘望著對麵自己的影子，眼睛之中流出了血淚，他像是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拚命開合著嘴巴，卻無法呼吸。沙啞的喉嚨想要嘶聲大吼：不！不是你們說的那個樣子！
最後開口說出來的話，卻是：“你們說的對！”
對麵兩個虛影伸出了手臂，輕輕搭在龐小淘的肩膀：“你這麼想，是錯了，但是可以理解……因為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也和你一樣，都曾經曆過各種各樣的迷惘。”
“但是你，沒有迷惘的權力。”
“但是你，終究是要站出來，守護你理應、必須守護的一切。”
此刻的龐小淘慢慢的抬起頭，滿頭黑發似乎在一瞬間被染紅，隻是眼中還有最後一絲的迷惘：“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嗎？”
兩個龐小淘的虛影越來越淡，龐小淘可以看到他們臉上充滿了玩世不恭，甚至有些嘲弄的笑意：“能做到嗎？”
“這種事情……誰知道？”
“孫須生一定會打倒玄武嗎？他不知道，這並不妨礙他豁出老命去修煉，去戰鬥，即使放棄長生也要拚一把！”
“龐涓一定能聚齊天書嗎？他不知道，但是即便與整個世界為敵，也要踐行他一生一世的理想，即使被囚困在一顆頭顱之中兩千年，也沒有一朝一夕一分一秒的放棄過！”
“顏醜的犧牲值得嗎？花無淨粉身碎骨最後勝利了嗎？空空兒固執己見叛出鬼宿城有什麼巨大的收獲嗎？”
“就連把你牢牢困住的那位公輸贏，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他不過是在搏一個振興家族的機會，至於呂家會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他又能不能做到，天知道！”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有人能夠看到未來，即使有人看到了，也未必能夠改變它。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會因為前途未卜，就放棄了堅持？他們會因為勝算渺茫，就背棄了信念？”
“還記得當年父親給你講的那些故事嗎？周文王被紂王囚禁了七年，孔夫子輾轉列國自己都承認如同喪家之犬，越王勾踐在夫差帳下為奴為仆連屎都吃了，劉邦當年輸給項羽多少次？劉備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也沒熬出頭，李世民在洛陽城下險死還生，柴榮在高平爭鋒北漢，朱元璋鄱陽湖決戰陳友諒，燕王朱棣以一隅搏建文帝的天下……這些人的故事連起來講了什麼道理？”
“不到最後一秒，沒有人能夠定論輸贏成敗。”
“豫讓塗漆吞碳，荊軻易水一別，薑維北伐中原，張巡死守睢陽，陸秀夫負帝投海，他們明知必死必敗還要放手一搏，又是為了什麼？”
“人活著，總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做點什麼。”
“所以說啊，父親是不在了，可是他要說的話，和對你的寄托已經都在這裏了。”
“普通人，天玄者，其實又有什麼分別？生存，就是做你該做的事。而想要不後悔的活著、不後悔的死去，就是做你想做的事。”
“至於最後是怎樣的結果……真的那麼重要嗎？如果你真的懂了，那麼你還在等什麼？”
隨著兩道身影漸漸淡化最後消失不見，龐小淘身上出現了一道道裂痕，鮮血從裂痕處淌下，他卻覺得無比暢快……
胸口一直堵著的什麼東西，好像一瞬間冰消瓦解，他能感覺到陰陽法珠漸漸發燙，源源不絕的輸送出了滂湃純粹的力量。
“如果害怕毀棄自己身體生命和靈魂，如果直到此刻我還猶猶豫豫，我拯救不了任何人，更拯救不了自己……”
“所以……”
龐小淘頭生四角，張開雙臂，周身散發出毀滅般熾熱，轉眼間就把周遭的金屬溶蝕殆盡。
這一次，換公輸贏絕望了。
最後，一道紅光驟然炸裂，血色的光芒帶著可怕的溫度，亦或是極其強烈的腐蝕性，在公輸贏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慢慢的剝離、溶解了堪稱無解、鋼鐵之王的軒墨镔鐵！
在鐵質囚籠被紅色妖異的光芒焚噬殆盡之後，公輸贏瞠目結舌的看著裏麵走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
或者說，一個注定烙印在他噩夢中的男人。
此刻的龐小淘，已經強行轉化為鬼穀子異象，血紅的亂發在蒸騰的氣流之中狂亂搖曳，頭頂伸出四顆紅色的尖角，眼角、臉頰和嘴角崩開了血紅的裂痕，渾身上下的皮膚，蒸騰著冒起血煙，一道道筋絡和血管如同虯龍一般爬滿全身……
看到這個樣子的龐小淘，公輸贏眼皮直跳。公輸贏雖然沒有地玄境的修為，但是眼力還是有的。
龐小淘的周身似是浮動著五顏六色、星星點點的光斑。左臂盤繞著紅色火焰，右臂包裹著氤氳的寒冰，腳下憑空出現了生機勃勃的草木和泥土。周身一閃而逝金色光輝，像是他的鋼鐵般的護盾，又宛如最尖利的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