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法空回到了大梵音寺。
桃花已經落了,佛寺門口迎客的小沙彌第一眼甚至沒有認出這位德高望重的師兄。隻見眼前一身破布,半身血汙,眼睛用黑布蒙起,步子跌跌撞撞,卻又好像看得清麵前的事物。一開始,他還以為是不知何處來的俗家弟子,正要向寺內的其他師兄彙報,直到法空出聲喊了他的名字。
“法禮,扶我。”
“法空師兄?”
法禮聽出了聲音,慌忙去扶。法空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承在法禮身上,卻仍是飄飄然然的,沒多少重量。法禮吃了一驚,這個平日裏威嚴認真的師兄,現在居然好像一支風中殘燭。
“師兄?”法禮有些擔心地問道,生怕這位師兄有什麼事。
“別說話,扶我進去。”
法空說完這七個字,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些日子以來,他的話越來越少,或許是因為再也看不見東西,或許是因為親手殺了一個被自己稱作“朋友”的人,又或許是方雪名離開時的最後那句話——
“和尚。你是我最敬佩的那種人,也是我最不屑的那種人,我送你一句話,你這人,與邪魔無異。論魔道,你險得比牧嚴更深。”
這一路上,法空總是想起這句話。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他或許不以為然,但從方雪名口中說出,總令他有些許懊惱,些許憤怒。
“法禮,如今寺中是誰在主持?”法空突然開口。
“是普航大師。一周之前,住持圓寂的事情已經由普航大師傳書給其他三大門派,蜀山和方家的使者已經陸續趕來。寺裏雖然平靜,可人心惶惶,現在師兄你回來了,可再好過了。”
“嗯……”法空思索了一陣,說道:“帶我去普航師父那裏。”
“可師兄,你這傷……”
“不必多說,我現在就要見他!”法空咬咬牙,感覺身上陳舊的傷口再一次滴出鮮血來。
他早已走得太遠,沒有了選擇,也沒辦法回頭。如今的他,隻能帶著自己的“正義”,奉行自己的“道”繼續前行下去。無論前方等待著他的時候,他都沒資格後悔。
或許是巧合。就在法空回到大梵音寺的同時,在中原的最東麵,那一望無際的蒼茫大海上,一隻小船從容地航行在東海的驚濤駭浪之中。
眼前的巨浪如此駭人,隨便一個浪頭拍下,就能將這艘小船拍得粉身碎骨!但不知為何,幾乎所有的浪頭都避開這艘小船,它們仿佛有意識一般,在小船的麵前害怕地掉頭,焦慮地躲避。
此時,若是有修道者從高空仔細望去,便會發現小船周圍的海麵不同尋常。那水波蕩漾之處,仿佛有一層隱隱約約的氣場將其籠罩。它如同白霧一般,卻又好似流水暈開,若虛若實,若隱若現。
這是東海蓬萊島主人方眠的小世界。到了方眠這一層境界,別說是人,就連萬物都懼怕他身上所散發的氣場,紛紛躲閃回避。
船艙中,端坐著一個白衣勝雪的女子,方眠的小世界中,她絲毫不為所動,隻是輕輕捧起手中的熱茶抿了一口,說道:“這麼說,我帶回來的消息,你都已經知道了。”
方眠點點頭,道:“雪名,我並非不相信你。但是這件事,你必須要忘記。這不是以你現在的修為可以插手的,無知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