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亂動,讓我來替你包紮。”
鄧建國把手槍放下,想替吳濤處理傷情,盡管他知道是徒勞之舉,可他還是想做。
“不要管我,老排長,我沒事。”吳濤伸出血淋淋的右手,阻止鄧建國過來替他處理傷情,他蠕動著兩片血糊糊的嘴唇,嗆咳著吼道:“老排長……你別管我……你趕快…趕快替我…把…把這幫…狗娘…養…”
身子猛地一痙攣,他咳出一口烏黑的濃血,用一雙暗淡無神的眼睛盯著正兀自撕扯急救包的鄧建國,聲嘶力竭的喊道:“我叫你不要管我……殺光這群狗娘養的白眼狼…替犧牲的弟兄們…報…報仇…快呀……”
哇的一聲,他又張口吐出一嘴烏黑的濃血。
鄧建國的心髒仿佛給尖刀刺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奪眶而出。
便在此時,馮文山率領著戰士們從主峰南邊殺過來了,四連攻上主峰側翼的敵軍陣地後,戰鬥員隻剩下了不足二十人,如今馮文山他們一到,力量登時大增,接下來該轉入清剿龜縮進隱蔽工事的那些殘渣餘孽的戰鬥了。
用左袖一抹眼淚,鄧建國強行壓製住內心的悲憤,一咬牙,將手裏的一塊止血藥品扔到吳濤的胸腹上麵,望著奄奄一息的吳濤,哽咽著聲音說道:“兄弟,保重。”說完,他右手抄起五四手槍,一躍起身,加入到剿殺殘敵的戰鬥中。
一雙抖抖索索的雙手抓著那塊止血藥品,按壓在肺部的傷口上,吳濤胸口一起一伏的頻率漸漸減緩,呼吸一下比一下艱難,他知道他的生命散失得很快,可是他心境卻釋然無比,對人生沒有絲毫的留戀。
這一刻,他腦海裏回蕩著一個個憤怒的聲音,有辱罵他的,有嘲弄他的。
“姓吳的,我真是瞎了眼,把你當成一條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全心全意愛他,嘔心瀝血為他付出多年的彩鳳滿臉怨毒之色,指著他的鼻子斥責道:“這幾年我雖然等你等得很辛苦,可是我心裏卻很驕傲,覺得我嫁給了一個真正的男人,沒想到我瞎了眼,看錯了人,姓吳的,我真想不通,你一個堂堂的男子漢,隻要吃苦耐勞,還怕過不上好日子,為什麼非得要去仰仗一個家裏有權有勢的女大學生?你就不覺得羞恥嗎?我都替你害臊。”
“你以為你是誰呀?也不認真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任雪芬的兄長斜眼瞟視著吳濤,冷凜地道:“就算你是軍官又咋樣?現如今部隊跟你一樣的小軍官多了去了,說難聽一點,你就是一個穿著軍裝的農民,我妹妹是正牌大學生,你一個農民,能和她般配嗎?”
血糊糊的嘴唇翕動幾下,吳濤擠出一絲慘苦微笑,腦袋緩緩地向一側歪去,胸口停止了起伏,對於心理負擔極重的他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解脫方式。
“靠,你這個孬兵,連這麼簡單的伏臥撐都做不好,你說你還有啥用?”
陳瑞的屁股被班長踏了一腳,因為他踢正步不是出錯腳便是腳板壓不下去,氣得班長火冒三丈,罰他五十個伏臥撐,可是他屁股卻撅起老高,姿勢滑稽無比。
班長用右腳踏住他的屁股,大聲責罵道:“陳瑞呀陳瑞,不是我說你,像你這麼笨的兵,隻配到團裏的農場去挑三年大糞。”
“班長,俺不去農場挑大糞。”
陳瑞的身子一激靈,四肢的力量居然奇跡般恢複了,他騰地坐起上身,四周嘈雜的聲浪猛然灌進他耳朵,模糊的視線裏,不是硝煙,就是血淋淋的屍體,他方才知道他還活著,隻是五髒六腑仍然隱隱作痛。
拚命搖晃著腦袋,驅散那該死的眩暈,陳瑞揉了揉眼皮,察看了一下身體,沒有什麼損傷,暗自慶幸,俺命不該絕,衝擊波竟然沒有震死俺。
槍炮聲越發越稀疏,四到八處都有戰友衝殺的身影,陳瑞心知肚明,戰鬥已接近尾聲,我軍已經奪占牢山主峰,勝利已是毫無懸念。
精神一振,他又揉了揉腫脹的眼皮,右手一把抓起他的56衝鋒槍,槍托拄著地麵,支撐著身體,顫顫巍巍地站立起來。
突然間,他一眼瞥見那麵彈痕累累的戰旗在空中獵獵飄揚,還是那麼豔紅,還是那麼美麗動人,盡管破破爛爛,但任何鮮花都不能勝過它的美麗,它是如此穩固地豎立在牢山主峰,象征著中國軍人為國為民披肝瀝膽,殫精竭慮的熱血軍魂。
心神一震,他猛不丁想起了什麼,是的,飽經槍林彈雨蹂躪的戰旗正在眼前迎風招展,那個從他手裏搶過戰旗的戰友怎麼樣了?
心念一閃,他左手又揉了揉眼皮,目光順著旗杆往下滑去,他看見了那個戰友,看見了那戰友正跪在地上,雙手扶著旗杆,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泥塑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