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闍世知道這些國度的人們對於神存在著病態的狂熱,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由神統治的,由神賜與的,任何人如果對神不敬,就必須被處死。他心裏不免對這男孩產生了一絲敬意:“你明知是獻給神的供品,還敢來阻止他們?”
男孩似乎微笑了一下:“我隻是想告訴他們,這樣的行為是不對的。神絕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如此嗜血,如果妄想以鮮血平息神的怒氣,這個神早便已經離棄了他們。”
阿闍世皺起了眉,他並不曾認真地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他也不覺得有必要去考慮這些。這種事情通常是那些終日無所是事的祭祀們最關心的,他們因思慮過而早變禿的腦袋之中,除了神邸與種姓之外,便一無所知。
他不想過多地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擔心自己也會象那些祭祀一樣因之而沒了頭發。他道:“我叫阿闍世,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孩回答:“我叫提婆達多。”
提婆達多,他默默地記憶著這個名字,不為別的,就算是患難與共,他們兩人一起死去時,他不至於連同伴的名字都不記得。
自那時起,這名字便被他深深地刻入腦海之中,一直記憶了一生。
有人從窄小的窗戶送進來一些食物,提婆達多將食物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阿闍世,另一半則仔細地收在懷中。
阿闍世一邊吃著食物一邊好奇地看著提婆達多,“你不吃東西嗎?你不餓嗎?”
提婆達多微微笑了笑,“先留下來,也許以後用得著。”
阿闍世好笑地搖了搖頭,他是從不知道食物的珍貴的,就算是做了兩個月的小乞丐也一樣不覺得食物有任何珍貴之處。
他想提婆達多一定是個窮人吧!隻有窮人才這樣小氣的。
次日,兩人被送往舉行天童儀式的山穀,尊貴的白象成為他們的坐騎。雖然這於他並沒有什麼特別受寵若驚的,但他卻看見眾人俯仆於地的身影。
他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人們,看見人們臉上千篇一律的虔誠與狂熱的神情。有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作為一個君王的快樂與孤獨,他便也因之明白為何他的兄弟之間關係冷漠,每個人都略帶戒備地疏遠著別人。因為每個人的心底都有欲望,有朝一日,當他的父親死去之時,能夠成為太子,從而君臨這個國度。
他在白象背上站起身,雙手伸平,身子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樹葉一般搖擺不定。人群發出波浪一樣的歎息聲,今年的天童與眾不同,難道他不怕從象背上摔下來嗎?
歎息聲使他格格地笑了起來,他回頭去看走在身後的提婆達多,他看見他沉靜的麵容。陽光正正地照在他的身上,他穿著一襲一塵不沾的白衣。
他如此沉靜與鎮定自若,讓阿闍世對於自己的輕狂忽然產生慚愧之意。他頹然坐了下來,心中莫名地覺得怨恨。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使周圍的人產生奇異的壓力。他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的,一向以來,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漠視,沒有什麼可以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讓他重視。他隻是那樣隨遇而安地活著,即忽略別人,也忽略自己。但這一刻,他卻發現,他無法忽略這個叫提婆達多的少年。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存在,但即便是沉默,他似也如同北方天空最亮的星辰一樣耀眼。
這覺悟使他沮喪萬分,深心中的他,其實是驕傲無比的,而提婆達多卻在不停地挑戰著他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