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滾燙的眼淚落下來,甘露記得清清楚楚,小時候,家裏人的枕芯就是姐姐用風幹的茉莉花做的,摘下清晨綻放的鮮花,趁著那些芬芳剛開始揮發時把它們收集起來,姐姐有她獨特的一套辦法,做出一個這樣的枕芯需要很多時間和耐心,姐姐給她也做過一個,精致細膩的木耳花邊款,公主才配得上的精細手工,連姐姐自己的枕頭也沒她的那麼漂亮,但那時候她還小,被母親慫恿著跟姐姐作對,她朝枕頭上吐了口水然後嫌惡地拿去做狗窩墊子,那次姐姐傷心得哭了。

一定是姐姐住過這個房間,看著這無比熟悉的枕芯甘露幾乎可以肯定了。衣櫃裏的衣服全是她喜歡的清淡顏色,還有梳子上的那根頭發,細想起來姐姐出國後曾在信上說過她染了頭發。甘露把枕芯緊緊地抱在懷裏,用力到骨節發白,淚如雨下。

為什麼姐姐會來這裏?這個問題最值得懷疑,手突然觸碰到枕芯中間一個堅硬的物體,那是什麼?枕芯裏難道不該全部塞滿茉莉幹花的嗎?

她一把撕開了枕芯的無紡布套子,幹枯扁平的茉莉像蝴蝶翅膀的碎片紛紛墜落,它們雖死猶生芬芳宛在,一本黃色封皮的日記本最後掉了出來。封麵的圖案甘露一眼就認出,這是姐姐的日記本,也是她送給姐姐唯一的生日禮物,當日姐姐激動得抱住甘露久久不肯放手。那時姐姐剛剛高中畢業,她被一所遠在北方的大學錄取了,甘露卻得了病毒性心肌炎需要休學住院,姐姐沒和她商量就撕掉了錄取通知書找工作去了。再後來,甘露的病逐漸好了起來,又讀了寄宿,姐姐一直很忙,姐妹倆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姐姐的信上全是叮嚀,要她別不舍得吃,要她注意身體。

撫摸著這本熟悉的日記,甘露的手在顫抖,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關於姐姐的一點一滴彙聚成鋪天蓋地的洪水席卷而來,如果真的有靈媒,如果可以憑借這本日記喚回姐姐的靈魂該有多好,她忽然希望世間關於鬼魂的傳說全是真的,如果是那樣,她還可以再見姐姐一麵,親口跟姐姐說聲對不起。如果時光可以逆轉姐姐可以複活,她一定會做個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每個人的靈魂都受著不同程度的壓抑,就像石頭壓著草根,多數時候,我們選擇了在石頭下沉默,了此一生。掀翻這塊石頭就是再生,但這需要神賜與的力量--這是甘露在打開那本日記前一刻想起的,似乎來自某部電影的旁白,又像是曾經看過的一本老書。但她現在沒有精力細想了,她要做的就是不假思索地掀開日記,進入姐姐的生活。

在清麗脫俗的字裏行間,一個她從未進入的世界徐徐展開,仿佛在看一場開局平淡卻漸入佳境直至跌宕起伏的電影,到最後,她被日記裏描述的離奇情節震驚,盡管結局歸於殊途,但在那個長達六年的愛情故事裏,那一段極限到變態的熱愛足以將她震得心驚膽戰。

……

2002年4月1日晴

真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長得像我幻想過的那張臉龐。

今天我接待了一位很特別的客人,他穿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在我手裏買了份情侶套餐。背對著他取漢堡和薯條時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雖然以前也有很多男生盯著我看,但從沒人有他那樣灼熱的目光,看得我如芒在背,差點找錯錢,第一次挨了經理的批。

附送的贈品是一對身穿西式結婚禮服的娃娃凱蒂,他臨走時把娃娃送給我,然後很隨意地笑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他走後我心裏亂糟糟的,他分明就是從我的幻想世界中走出來的人,越看越覺得那張臉熟悉,可越是回想越覺得模糊,到後來我幾乎不能準確地回憶起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張臉,怎樣對著我笑過。

下班時被經理罰做最後的清潔,我知道,因為上次我沒答應跟他去看電影,他早就想找我的茬,這次不過是公報私仇。也好,他報複過了也就不怕了,其實最怕的倒不是被他給小鞋穿,而是怕他找個什麼借口把我給開了,那樣的話就又要去找工作了。想找份清清白白的工作實在太難,真希望以後露露可以不像我一樣辛苦,她的身體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