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1 / 1)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自從你有了那顆心,你就注定會愛上我。”程天的聲音已經輕得難以捕捉,他的嘴歪斜著難看地笑了笑,嘴角流出渾濁的體液:“原諒我做過的一切,有件事你一定要幫我做。”

“什麼事,你說。”她的眼淚不經意地落到程天的如同嚴重燙傷的皮膚上,疼得他吸了口冷氣,心愛的人在自己懷裏一分一秒地冷下去,而她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比讓她死還難受。

“請……把我們……葬在一起。”他的聲音微弱得化作了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他就似笑非笑地合上了已經難以閉合的嘴,身體忽然一沉,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的手因脫力而鬆開,姐姐手腕上的白色手鏈吸引了甘露的視線,即便是在幽暗的地下室,上麵金光閃閃的六字真言也清晰可辯。

這正是那串甘露在醫院裏丟失的硨磲項鏈,程天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他設計的,是他在醫院裏觀看甘露手術時,摘下了這串姐姐最愛的手鏈。

甘露的眼淚斷流了,明明還在抽泣,肺葉也還在痙攣,可眼淚卻流不出了。原來悲哀到了極點竟然是哭不出來,程天身體的那一沉讓她肝腸寸斷,她還是愛著他,他卻是因她而死的。

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這個世界的,他最後有沒有恨自己,他還有那麼多沒有完成的事,已經再也不可能完成了,他甚至沒有留下遺書……甘露忽然覺得自己的做法太過分了,如果隻是逃走,如果不是她扯下所有的窗簾,也不至於要了他的命。

是她害死了他,如果他不在乎她的逃走,安靜地躲回他的房間,躲進那口棺材裏,陽光是無論如何都傷害不了他的,可他沒這麼做,他毫不猶豫地就衝了出去,他以為他的呼喚可以喚回她。她應該想到的,她體內的這顆心對於程天來說有多重要,就算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她追回去,然而他的身體垮了,他不能再麵對光明,他為了要不要追出去在大門前徘徊了良久,直到那些陽光把他逼得再也無處可躲,他才不得不逃到了地下室裏,是她把他逼上了死路,是她太狠心了,從此再也不會見到他的微笑再也不能回到他的懷抱了,地獄裏的他一定會恨她。

她終究不能像姐姐那樣愛一個人,可以愛到舍棄自己的生命,究竟孰對孰錯,現在她也弄不清,如果她的選擇是對的,為什麼心痛得像要死去。

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回到兩天前,她寧可付出所有的一切作為代價,不論是生命還是身體,抑或她隻愛過一個人的靈魂,乖乖地待在地下室裏等待他的到來,然後接受他的初擁。罪惡也好,邪惡也好,隻要能跟他在一起什麼都顧不了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她並不能穿越時空,他也不可能再次複活,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吸血鬼,有的隻有病入膏肓的脆弱的人。

他身體傳來的冰冷攜帶著死亡的氣息,如同一條黑暗的河流將她淹沒,那冰冷橫衝直闖進入氣管直達肺部,讓她的呼吸難以為繼。在體力和腦力透支到極限的臨界,她隻想追隨著他的靈魂一同離去。他可以更堅強一些的,他真的已經死了嗎?她還有太多夢想沒有實現,她渴望追隨他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跡,讓那些至死方休的欲望在這塵世開花結果有疾有終,然後她才能和他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前往無比黑暗的地獄。可是現在,她再也得不到他給過的溫暖,那雖然短暫卻獨一無二的溫暖。

胸腔內屬於姐姐的心髒在跳動,他說的沒錯,早在這顆心植入體內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會經曆這番愛情,姐姐有多愛他,她也會同樣愛她,不論他究竟是天使還是惡魔,這份愛都會同樣忠誠,這源於宿命,無法抗拒。愛是這世界上最無堅不摧的利器,可以讓人浴血重生,也可以讓人自取滅亡。她並非完人,她沒有朝聖者的虔誠,同樣也在心底的淤泥裏紮植下絲絲縷縷的罪惡,虛榮,嫉妒,自私,膽小怕事,這些不高尚的品質,隻有在麵臨他的死亡時才暴露無遺,她同樣感染了這些世俗的病毒,隻是不像他那樣執迷不悟。

悲痛,遺憾,悔恨,怨恨,愧疚,憐憫還有不得已,她感覺自己就像曾經看過的那條瀕死的青蟲,被這些情緒化作的無數魔蟻撕扯著她的心,它們密密麻麻,它們張牙舞爪,它們把那顆心變成血肉淋漓的碎片,然後從內部開始大口吞噬她的身體,她的神經,她的皮膚,她的大腦,她的翻滾和掙紮是無效的,不論她以怎樣的姿勢都逃避不了無處不在的折磨,成千上萬鋒利的牙齒同時撕咬著,每一口都是懲罰,這種痛苦遠比在手術中遭遇的麻醉覺醒痛得更深入骨髓綿綿不絕,如果那次麻醉覺醒的疼痛程度已經有十級的話,這次體驗到的就是十一級。心被痛苦吞噬得已經千瘡百孔,頭也疼得要炸開了,腦海中有數以千百計的陌生聲音在指責,在辯護,她恍恍惚惚地聽見自己身體重重地落在地上發出的回音。

她陷入了死亡的邊緣,深度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