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般的笨(1 / 1)

原來那時她叫他笨蛋,

其實一點也沒有叫錯。

他年輕的時候,非常非常之英俊,非常非常之優秀,因而也非常非常之驕傲。常常有許多女孩子簇擁在他身邊,無比傾慕地望著他。隻有她,喜歡白他一眼,說他:“有什麼了不起的,笨蛋。”

他聽了多少有點不高興,幾次想臉一沉製止她,然而她說這話的時候,有天真閃亮的眼神,小嘴巴一嘟,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笨蛋”,竟是吹氣如蘭。先是霸道地瞪他,忽然就笑了,頰上酒窩深深,那樣甜,那樣柔,那樣嬌娜,叫他不期然地心軟。

她對他其實是好的,他也知道。記得那是一個大雪天氣,他從市裏參加演講比賽回來,是深夜,窮學生舍不得在街上花錢吃飯,食堂裏又早已過了晚飯時間。風裹著雪,一陣陣撲麵而來,他凍得緊縮起來,卻在寢室的樓下看見她小小的身影,抱著飯盒。天寒地冷,她的手和臉,一絲熱氣也無,而她懷裏的飯盒,竟還是溫的。那一絲溫暖呐,刀鋒一樣刻在他心上,再怎麼冷的日子都不會忘記了。

所以容忍她,起初是無可奈何,因她是那般放肆大膽,不顧眾人眼光地,一遍遍叫他“笨蛋”,後來也漸漸習慣了,笑著懶懶地應,頂多恫嚇她:“我真生氣了啊。”說了一千次,都是假的,而那一次,是一千零一次吧。他正與鄰班女生聊天,她從背後跑進來,老遠就微喘著,興高采烈地喊他:“哎,笨蛋。”鄰班女生微微驚訝了一下,隨即抿嘴一笑,意味深長的那一種。實在是太年輕,年輕驕傲的心怎麼也容不下這樣的笑容,他忽地又急又躁,猛地轉身,厲聲喝道:“你亂叫什麼!”她一下子愣住了。而他也絕沒有想到,這竟會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對白。

韶光似水,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也白了少年頭。許多年後一個安靜的下午,他在辦公室裏,電腦公司派了員工來為他安裝電腦。是一男一女,那男孩長手長腳地一身牛仔褲,動作飛快,卻總是稀裏嘩啦撞一地工具,看得叫人心驚肉跳;女孩一直低著頭,替男孩清理殘局,偶爾看男孩一眼,也不說什麼,直到男孩第三次抓頭發恍然大悟道:“哎呀,又錯了。”女孩終於輕輕推了男孩一把,“你怎麼了,笨蛋。”

他驀地電擊般定住了。這是她在喊他嗎?是她在歲月的最深處喊他嗎?在這刹那,他仿佛踏入了一條時光的河流,看見了年少時的她桃花人麵,冰雪裏等待時蓓蕾將綻的身影,最後的時刻凋零的臉容。而他的耳邊,卻滿滿的,都是她的最後一次呼喚,那樣快樂驚喜的聲音,溫存的,嬌柔的,一聲聲地叫他:“哎,笨蛋。哎,笨蛋……”

過了這麼多年,此刻的他終於承認,當年的自己,是認認真真地喜歡過她的。而原來那時她叫他笨蛋,其實一點也沒有叫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