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吃的魚香肉絲(1 / 1)

哪怕是全世界最難吃的魚香肉絲,

也要兩個人一起吃呀。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家世,她還會愛他嗎?

他家大廳奢麗堂皇,落地長窗上,玫瑰窗簾輕輕搖曳。他的家人微笑迎出,她卻驚窘低頭,看見自己簡單的涼鞋赤足,在哪裏沾了一腳的泥?

她自此開始拒絕他,一如那天堅持不肯踏進客廳的紅地毯。

她隻是平凡人家的女兒,豬血紅泥地裏開出的花;他的笑卻如此清朗,仿佛羊脂白玉和天上淡淡流雲。她記起《天仙配》裏的董永,日日記得七仙女的俯就,永遠覺得自己不配的董永,真的幸福嗎?

他的眼睛卻固執,無論她如何回避躲閃,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她不忍,因而更不能不說:“我不是一個好的賢妻良母,我連飯都不會做。”

他急了,“我們家哪裏需要你做飯。”

“但如果,”她脫口而出又匆忙收住,良久,緩緩掉過頭去,“如果你不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你所有的家務都得老婆承擔,做飯洗衣買菜,你還會覺得不需要嗎?”

她站起時動作太猛烈,椅子鏗然倒地——悶響,仿佛自很遠很遠處。

第七天了,她又一次在深夜陡然跳起,才知驚醒她的,乃是手機的不響。她力竭地倒回床上,而枕上盡濕,原來,夢中也可以有真實的淚。已經一個星期了。

第八天他終於出現,她心跳加速,準備在他開口之前先揮刀斫斷一切,他卻把手裏捧著的飯盒小心地打開:裏麵裝了半盒——隻好說是筍與肉。

她的目瞪口呆讓他笑了,“我去買了一本菜譜,在家裏練了一個星期,這是我炒的魚香肉絲。”

他說:“我想過了,真有那種情況,我會和你一起做飯洗衣買菜。做飯其實很簡單。”他熱情舉筷,“來,嚐嚐我的手藝。”

她看著他大挾一筷,送進口裏,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表情越來越苦,半晌喃喃道:“天,如果這是魚香肉絲,川菜館的大師傅會集體遊行抗議示威的。”她終於“撲哧”笑出聲來。

她怎麼會這樣傻呢,竟然忘了愛情其實就是兩人攜手,共同承擔生命中的豐饒與酸辛,無論貧與富,貴與賤,健康或疾病,她都將生生世世,與他為夫妻。天懸地隔又有什麼要緊,愛原是天梯,將七重天與十八層地獄一一聯結,他們所擁有的,便是天地之間無限廣袤的宇宙。

她微笑舉筷,哪怕是全世界最難吃的魚香肉絲,也要兩個人一起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