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次,一次兩片(1 / 1)

瞬間集

隻是三個瞬間啊,便收拾了,

她一生的情愛。

她一生的愛情,不過是三個瞬間。第一個瞬間,發生在大二的課堂上。她與鄰座的安慶男生聊得十分投機。他知道她是武漢人,快下課的時候,他問:“我以後到武漢玩,去找你,好不好?”她說:“當然好。”順手撕下一張筆記本,草草畫張地圖給他。

第二個瞬間,是在畢業的火車站上。歌著,酒著,揮手著,淚著,送走一個又一個同學,最後的站台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北方的後半夜,六月也是涼的,星子都黑的時分,他突然說:“你知道嗎?我一直愛著你。”

她錯愕地抬頭,看見他的臉,刹時間,恍然明了,何以那些看見他的日子,便連陽光也格外熾烈。她幾乎想要狂呼:“我也是呀。”但火車呼嘯而來的聲音吞沒了一切。

她向安慶,寫下一封又一封的信,卻一無回音,她亦無從追究:是地址錯誤,還是……一顆錯誤的心。以為自此往後,便是兩不相憶,卻在深夜夢見他向她走來,仿佛有千言萬語要傾訴,卻隻是哀痛的,靜默的,轉過身去……她大驚坐起,長坐至黎明。

而第三個瞬間,是六年後了。她新婚燕爾,去上海度蜜月,溫厚疼惜的丈夫無論如何也不明白,她何以一定要在安慶停留一天,尋訪一位老同學。

而他給過她的地址,早已是一片荒蕪——整條街都已拆遷。塵灰茫茫的街頭,他們不知找了多久,問了多少人,才有一個男孩訝異地說:“他是我哥呀。”

隔了六年的時光重逢,卻恍如清晨剛剛分手,他淡淡道:“來了?”她亦回:“來了。”

還是生分了,隻聊幾句閑話。他的工作不算好,他笑一笑,“我差一點就去了武漢,工作、關係都安排好了,我父親……去世了。家裏有母親,弟弟……沒走成。”

——那也就是她夢到他的時候吧?

才坐了一會兒,黃昏便在刹那間來臨,見丈夫低頭看表,她起身告辭,說著慣常的客套話,“來武漢,到我家玩,你知道地址嗎?”他說得平常,“我知道。”回身拉開抽屜,從最上麵取出一張紙——

那是八年前,她信手撕下的一張紙,墨色早已褪得極淡,卻有一顆箭頭,依然清晰地,指向她的家……

隻是三個瞬間啊,便收拾了,她一生的情愛。

年輕的心,總是要傷到最痛最徹,才能明了最真實的愛。

在知覺他的情意後,她有意無意地遠離他。

他是隔壁辦公室的同事,笑容誠懇寬厚,話不多,句句實在。她卻嫌他像一枚楔進木頭裏的釘子,再難動搖一分一毫。

而那時,正是她一生中最迷狂的歲月。早知那男人有妻有子,卻抗拒不了那雙會跳桑巴舞的眼睛。午夜的摩托車,高速與風,以及那男人的熾熱體溫,何其令人心神激蕩,她卻管不住自己的消瘦。

因而從沒留意過,他是怎樣,在一旁疼惜地,咀嚼她的沉默。

但無論蟬聲怎樣搖曳,夏天還是快過完了。午休時分,她的call機響了,是那男人的。顧慮著周圍那麼多耳朵,她匆匆起身。

他從另一個辦公室追出,“你去哪裏,要買什麼?我幫你買。”

她隻搪塞,“我有點感冒,買點藥。”他連聲道:“我有,我去拿。”她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他。

外麵是八月滾燙的天,街巷如熔化白熱的鉛,正午時分,連電話亭都關了門,她奔出一條街去,才複了機。話筒燙得握不住,那端男人的聲音卻像新從冰箱裏取出來:“……還可以做朋友嘛。”

她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辦公室的。空調裏徐徐噴出嫋嫋白霧,她恨不得將自己凍成一尾冰中的魚。

身邊略有響動,是他輕輕走近,在她麵前擱下一個報紙包,用輕得聽不見的聲音叮囑:“一日三次,一次兩片。”轉身就走。

報紙裏是一包感冒清,她隨手扔在抽屜裏。

拖延到很晚了,知道在夜色裏沒人看得清她的淚痕,才起身離去。卻一眼就看見他守在她的門前,隻問:“吃了嗎?”

她一愣,勉強答:“吃了吃了。”再不打話便走。

沒想到第二天清晨,他又等在大門口,一見她就問:“好些了沒有?”她所有的憤怒都爆發出來:“好多了好多了,吃完了,你夠了沒有?!”摔門而入。

氣咻咻地坐下,卻輕輕地,又是一盒感冒清放在她桌上,他低聲說:“一日三次,一次兩片。”

她無語,隻久久低頭,忽然藥盒表麵浸上一滴淚痕:年輕的心,為什麼,總是要在傷到最痛最徹,才能明了,真正的愛原來就是:一日三次,一次兩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