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線外(1 / 1)

不屬於自己的,無論錢與人,

都應該站在一米線之外。

這是一場不知不覺、因其緩慢而無從設防的陷落。

她年輕,難免莽撞。進電梯也一團火似地衝進,按過樓層便心不在焉哼歌,門一開,徑直舉步,被人輕輕一擋:“丫頭,這是十五樓,一樓還早呢。”順著手臂一瞥,他的笑裏不見責備,全是縱容。她像夜行的人,遇見還亮了燈火的客棧,乍驚乍喜。

是一家公司的,此後漸漸熟識。他中年,微胖而訥言,半生埋首文案,如鴕鳥自藏於曠旱的沙漠,卻在座位旁,養了一盆極豐盛的黃金葛,是無數燃燒的渴望。她卻是新人,每每被壓力、噩夢、人際的無名糾葛追殺,向他訴不盡苦水,他隻給她倒一杯菊花茶,略略點撥幾句,她不服道:“都是老生常談。”卻也承認他話裏淡淡的藥草香,治百病。

這交往散漫而簡單。微涼午後,偶爾聊及書、電影、喜歡的某一家館子,她看著他,萬分驚奇,原來他們有這麼多地方相投。一時沉寂。遠處誰的高跟鞋,一路鏗鏗而去。而茶杯在她手裏,暖的,十分家常,與一切犯罪的誘惑都那麼遠。她無端便心慌意亂。

起身時隻覺若有所待,轉身的刹那便是惆悵,踏出第一步像掙紮著什麼,突然他說:“他們送我兩張美展的票,一起去看吧?”她抬頭隻見玻璃窗裏,有桃花在她眉端眼緣攢動,比她的大紅裙色更甚三分。有些事,不由得她思索。“好。”

約在很遠的路口見了。篤定如他,此刻也著忙,周身捧了許多慌張,一舉一動就“劈劈啪啪”往下掉,訥訥半晌忽然道:“我得取點錢去。”——是不大出來交際的男人吧。

她在他身後,看著他低頭操作提款機,頸際有幼細汗毛,在夕陽下,如草色遙看,微泛金色。啊,她如同《小王子》裏的狐狸,得到了麥子的顏色。她禁不住邁前一步,是想要撫觸嗎?他卻敏感地一回頭,一抹按捺的焦躁。

她一怔。他的手還按在鍵盤上,躊躇著,口唇微翕,仿佛含了火炭,迫不及待想吐出來。

空氣冷靜如冰河,銀行大理石的外牆映著她的錯愕。他們說銀行起於中世紀的歐洲,因此一如宗教,有很多溫和而斬截的規則。

而他,原是人家的丈夫。她突然領悟,關於密碼和偷窺的可能。張口結舌地說:“我,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件事……”穿過馬路,像恐龍穿過荒野般艱難。

其實隻是好感,一點點模糊的愛意,真的無意覬覦。而聰慧如她,怎麼忘了,與不屬於自己的,無論錢與人,都應該站在一米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