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靈魂寂寞了(1 / 1)

愛若是鑽石,婚姻便是熄燈,

光與影刹然逃離。

都以為是終究沒有結果的兩地相思。她卻在北風呼嘯的夜裏醒來,窗外白雪耀目,寒氣自她的足底緩緩延爬,經由她疼痛而麻木的心底,她忽然強烈想念他寬大有力的手,將她緊緊擁滿,以兩個人的體溫共同抵擋愈來愈冷的寒夜。

為了愛,她去南方。南國終歲不冬,繁花似錦,一夜,她自噩夢間醒轉在水仙一室馥香裏,夜色靜好暖和,丈夫的鼻息均勻安詳。她越來越緊地貼近他溫暖的身體,卻仿佛隔了醒與睡之間的咫尺天涯,輾轉反側,不能成睡。至此她方恍悟,原來有沒有他都是一樣的,她都必得獨自扛起整夜的無眠。

隻是,怎麼會是這樣呢?她的身體溫暖,她的心靈卻寂寞了?

而那些戀愛中的薔薇,仿佛還在芬芳滿徑呀。

那個風疾雨驟的下午她還記得,門突然被敲響,門外的他濕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他是在出差途中,飛機迫降,他偷了機會溜出來。滿腹思念長話短說,一邊留意著收音機裏交通台的信息,聽得天氣即將好轉,他們雙雙跳起來,直奔機場,大雨正瓢潑,忙亂間,兩人卻都忘了帶傘。

她生平第一次,暗暗祈禱雨永遠不停。

還有那條銀灰色的圍巾。她抱著大球毛線不知如何下手,隻好向資深同事討教,同事們七嘴八舌地指導她,而她每個中午在辦公室裏埋頭苦幹。屢織屢錯,又拆了重新開始,反複太多次,最終織就了,圍巾後半部毛茸茸的,前半部卻被磨得光禿禿的,像剛剪過毛的羊。

她猶豫再三,才給他寄出去,他卻回她以狂喜,“我做夢都想不到,會戴上一條女朋友親手打的圍巾。”

也曾有眼淚像微塵裏的光,許久沒有他的信,他由疑惑而焦灼而胡思亂想——事後方知,毛病出在她樓下的收發室裏。但氣已經在生,她又不便自己下台,直到某一天,她新配的call機震響,裏麵如水滑過一行行字句:“不是不相思,不是沒才思,隻是繞遍清江水,買不得天樣紙。”她笑出聲來,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相思曾如雙絲緞,是她袖口寒香,盈盈纏綿,卻被婚姻隻輕輕蹂躪,便成了破布拖把,塵滿麵,鬢如霜。

每天早上七點,她一躍而起,又狠命搖他:“起床,要遲到了。”兵荒馬亂地去上班,又灰頭土臉地下班來,她“叮叮咚咚”弄出一兩個簡單的菜,一身油煙垢膩連自己聞了也像活動的廚房。

雙休日,她照例大掃除,他卻堅持要補回一周困覺,她拍左邊床單他翻個身到右邊,她拍到右邊他又準確地挪回左邊。他不再為她買玫瑰,卻為買菜事項天天吵架。他理直氣壯,“你叫我買黃瓜的。”她恨鐵不成鋼,“我也沒叫你就買一根。”

她不再從小攤上買回一隻隻的蝴蝶發夾,在窗簾、床頭、布娃娃金色的發辮上任意點綴,妝點出桃源仙境,心中隻梗梗,鄰家醜婦手上晶亮的半克拉鑽戒。聖誕節,他們無精打采對著一台吵吵鬧鬧的電視劇。他忘了答應過與她踏雪尋梅——窗外,一輪圓月出牆來;她也想不起曾憧憬過燭光紅酒——像他那麼小氣的人會舍得嗎?

據說,所謂恩愛夫妻就是這樣的,他們卻不斷追問對方:愛還是不愛?當他們身係兩地,卻從來不曾懷疑對方,如同不曾懷疑過自己。當追問,當猶疑,當極力想把對方拴住,是否自己,已有了一顆想要遠走的心?

愛若是鑽石,婚姻便是熄燈,光與影刹然逃離,掌中所握不過一顆涼浸銳利的石頭。因而,在南國無雪的冬天,她的身體溫暖,卻默默知覺,靈魂的某一處,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