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態的權利(1 / 1)

隻有成功的天才,

才有變態的權利。

納博科夫在結婚之初,曾手呈夫人一份清單充當國書,說明他學不會也永遠不想學的事物:開車、打字、說德語、和熟人打招呼,以及——合上傘。

我同情他。我相信他不是驕傲,而是真的情非得已,他見到方向盤或者熟人就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設若有地毯,他立刻預想自己會絆一跤:花瓶在他經過後就神奇地掉下來,他一點兒也會不驚奇。而合上傘……多麼高難度的事。

小時候,我時常用一把笨重的大黑傘,在大風雨裏身不由己被它帶著,像卡通片一樣趔趄向前。我的小學校,建築結構似祖屋,一進大門就是一個黑洞洞的門廊,穿過去才是操場。在室內撐傘是不允許的,雨天總有一堆中隊長在門口亂哄哄站著,監督大家一進門就關傘,出去再打開。

我永遠被擋在門外,一滴簷水冰冷地打在我眉睫上,又一滴。我拚命想把傘收攏,手被鐵絲勒紅了,同學黑潮一樣從我身邊湧過去,我一邊與大黑傘作戰一邊被擠得亂七八糟。上課鈴響了,教室還是咫尺天涯……那一刻絕望的心情,比什麼都來得實在。

所有人一定都有笨拙或者荒唐的層麵。有熟人至今不會用筷子:在外企工作十年的高層,說英語是他永遠過不去的坎,我笑聲像銀鈴般甜美清脆的女友,終於吐露是因為一遇陌生人就緊張,一緊張就亂笑。

然而誰敢學納博科夫恃弱行凶?誰配?連續劇裏“美貌愚笨的富家小姐”,且美且富缺一點兒慧,也是當然的第二女主角;“郭靖憨直善良”,普通人一憨直,叫做二百五。還有那些疏狂、陰暗、貪婪的欲求……洛麗塔的故事在書裏在電影裏,都勾魂攝魄,在人民群眾間,卻是那“隔壁小區那個老不要臉的”,上二〇〇九年度十大鄙夷榜之首。不是紅顏,說什麼薄命;不是英才,就別提天妒;不是張愛玲,千萬不要愛上不堪的男人。高分才有資格說低能,而我們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隻能喑啞地活著,沒有人會寬宥我們的缺失,包括我們自己。

我的朋友,在二十八歲才終於確定自己的性向,他卻一言不發,轉身追逐事業。他說:“每一個天才都是變態——但隻有成功的天才,才有變態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