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不可測如咆吼的叢林之獅,
她心裏,該有多忐忑。
在《南非祖魯王嫁女記》的大標題下,是這樣形容的:“隻見新娘……穩著步兒,探著腰兒,低著頭兒,跳到曼德拉麵前,向他鞠躬敬禮。”一連串的兒化音,簡直是《紅樓夢》裏老媽子們再戰江湖,南蠻如我,當場笑成滾地葫蘆。
作者一定熟讀《紅樓夢》,情不自禁化用在這一樁“秦晉之好”上——祖魯族與科薩族,南非兩大黑人民族的政治聯姻。大約也是暗示:這絕不是件浪漫的事。
兩族生活在同一片蠻荒大地上,同時被饑饉、殖民、瘟疫折磨過,生存酷烈,應該有過征戰、摩擦、說不清的恩恩怨怨吧?而終於和平了,遂折箭為盟,婚姻往往是最隆重的契約,與愛情無關,與小兒女無關,一敦一倫之間,都得念著世界和平。
照片上,新娘坦胸露乳,臉卻藏在麵紗背後,有一種另類的羞澀。婆家娘家兩地相隔山水,語言有異,風俗各一,在她同樣黑皮膚的新郎心目中,千裏來歸的她,是佳人嗎?或者僅僅是,為國為民所必須背負的重擔,一種肉體的枷鎖?身為酋長的他,想來可以多妻。
她呢?陷身陌生人的世界,無人傾訴,無人指仗,命運不可測如咆吼的叢林之獅,她心裏,該有多忐忑。
而祖魯王五位王後,三十九位王子,十五位公主,她不過是第二位皇後的第二女,不上不下的五十四分之一,渺小如籌,順手撥拉過去,敲定了她的一生。
早幾天的報紙上,還有一則不起眼的小消息,話說紐約兩大黑幫聯姻求好,不料女方有外心,下堂求去,兩幫關係岌岌可危。當此時,老大當機立斷,拔出槍來,殺了女兒。
——無論電影還是小說,《教父》裏都沒有這麼淩厲的一槍,像擊碎了一個關於“不太酷的殺手”的夢。
隻是,他應該也是挽著女兒的臂,送她入教堂的吧?那時,樂隊裏一定在奏《父親的小女兒》。
他的心,若是紐約繁華鬧市的街,會不會,從此有隱約的槍聲一直在回蕩?他當時是否陡然轉過臉去,不忍見血,不忍見一雙哀憐的、不置信的眼睛?他們都說,至親骨肉的血,比水要濃。
升鬥小民,也有類似的和親故事。
一位朋友的妻,是父親多年生意夥伴的女兒,兩人青梅竹馬,兩家也極力拉攏,有心一榮俱榮。不料卻是一損俱損,生意慘敗收場,兩家長輩幾乎老拳相向。他和妻子,左右為難,彼此也暗暗地,覺得是對方家裏不是。口角、哭鬧過幾次,也就是冷戰了。
後來有一次,他出差回來,打開門,赫然發現,所有的家具、電器、雜件……都搬空了,有光,在塵埃裏微微閃爍,是婚紗照的大框碎了。
那一刻,他寧願自己意外震撼滿心痛楚,至少說明他還曾抱著希望。他卻輕輕舒了一口氣,想,終於了啦。而這是,他早已得知的結局。
靜靜地,一地淒厲的玻璃屑,是生命的輜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