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真略一點頭,退了出去,回到房間裏,他打開文本細看,方見上麵記錄著懷清縣縣令貪贓枉法之事,所錄條條有理,何真看過,心中有數,當下收拾了包袱,次日清晨便離開了攝政王府,一路往懷清縣而去。
到得懷清縣,卻見四處倒也井然有序,單從表麵上看去,並無任何不妥,何真並沒有公開亮出身份,而是隨意找了家客店住下,他打算先廝磨兩三天,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仔細觀察一下這個地方。
略略休息一夜後,第二天何真下樓吃飯,聽見臨桌幾個客人說,現下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也不知道年底有沒有銀錢回家。
內中一個花白頭發的老者便道:“聽說隔壁阜陽縣的麻布很不錯,咱們且去收些來,再折賣出去,當會賺進不少銀錢。”
“我也正打這個主意,”另外一個年輕些的男子說道,“隻是此地關卡的賦稅極重,隻怕抽完稅後,到咱們手裏已然剩不下幾個錢,隻是窮忙活罷了。”
“是不是窮忙活,總得試了才知道,好過在此地坐吃山空。”
這邊廂眾人正說著話,忽聽店門外一陣腳步響,進來幾個縣衙門的差役,行至櫃台前,敲了敲桌麵:“這個月的稅呢?”
店主沒有多說什麼,從抽屜裏取出銀子來,遞給皂隸,皂隸接在手裏掂了掂,臉上流露出幾笑來:“算你還識相,免了哥幾個麻煩。”
皂隸說完,轉頭出了店門,堂中的客人們始終沒有作聲,直到皂隸們去得遠了,才有人道:“這幫天殺的,隻知道欺負百姓,倘若真有賊匪為患,或者外敵入侵,全部溜得連影子都不見。”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另外一個人道。
“我。”
“君子背後不說人,小人專好背後議論。”
幾個客商互相掰扯幾句後離去,何真端起湯碗來,淺淺呷了口,叫過老板:“像這店,多久收一次稅錢?”
老板擦著手,麵色很是躊躇,像要犯什麼天大錯誤似的:“大約,每半個月一次吧。”
何真瞧了一眼他的臉色,曉得他不會告訴自己實話,倒也不多說,擱下一大錠銀子站起身來,那老板瞅見了,也不見喜,隻淡淡地道:“用不了這許多。”
“收著吧,給我送湯送水,勤謹些。”何真說完,起身飄然而去,剩下那老板呆呆地站在原處,他實在很少見著這樣的人。
何真出客店後,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沿途的風物,氣象,皆入眼內,走著走著,便到了衙門前,卻見兩個漢子正在那裏攀扯,何真旋即看住。
“這分明是我的壺。”
“我的。”
“我的。”
“吵什麼吵?”裏麵走出來一個衙役,手拿一支竹簽剔著牙。
“官爺,他偷了我家的壺。”
那衙役斜他們一眼,眸中有著明顯的不耐煩:“不就是一隻壺嗎?也值得如此計較?”
“官爺,你說得好輕鬆,小的家裏窮,這隻壺是最值錢的。”衙役欲笑不笑,“你們來擊鼓鳴冤,驚了縣大老爺的好覺,就隻為這一隻壺?”
“是,是。”
“這好辦,將此壺充公,不就一切了然了。”那衙役說完,劈手便來奪壺。
持壺之人趕緊後退,將壺掖到身後:“這狀,我們不告了,不告了。”
衙役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看著他們倆離去,然後重重地關上了縣衙大門。
何真靜靜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略一思忖,倘若直接找上門去,必定難以打聽到真相,不若夜裏,自己隻身一人,躍上房梁,且探他個究竟。
拿定主意,何真便回到客棧裏,那店家一看見他,果然立馬殷勤地送上來飯菜,熱水,看起來,那錠銀子的功效十分明顯。
何真躺了半日,養足精神,夜裏穿上行頭,打開窗扇飛掠而出,踩著屋脊一徑飛奔至縣衙,他半臥在屋脊上,俯身看去,卻見後院裏隻書房亮著一盞燈,窗內有個影子,正在走來走去。
沒多時,房門吱呀一聲響,有人走進去。
何真從房梁上跳下來,輕輕行至窗處,貼著牆根兒細聽。
“大人,這是現銀五千兩,是湖裏送來的。”
“他們想做什麼?”
“借道。”
“運什麼?”
“鹽。”
“多少?”
“大約兩千斤。”
“膽量可真不小,不過他們運兩千斤鹽,就隻給本官這麼些?”
“大人,這不少了。”
“哼。”
“大人是否同意?”
“且依他們一遭,你明天便讓戶曹開出憑據去,不過不能留下破綻,一切需要悄悄地進行。”
“是,大人。”
何真在外麵聽得真切,暗道這馬縣令果然心大膽黑,竟然敢合著人走私鹽,看來平時為非作歹之事幹得絕對不少,隻是,若拿不著證據,一切都是惘然。
若是從前,他鐵定會衝進去,揪住那馬縣令立即宰了,不過如今,何真已經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冷靜,更理智,更沉著,更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