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已經做好了準備(1)(3 / 3)

這些變化的趨向隻有一個:往日許多遊刃有餘的東西,現在她開始無能為力。晏琪有些憂傷。

也有越來越不親切的,那就是走路的人們。他們比平時都有些健壯魁梧,她要仰視才能看到他們的臉。可他們沒人看她。不,也有。很多。幾乎人人都看了她,但卻不是正常的那種看。他們的看是敷衍了事的,是因為怪而被動地看。似乎是讓眼睛碰到了不舒服的光,如電焊的焊花,不能不晃一眼。卻是晃一眼也就足夠了。仿佛她的存在強迫了他們什麼。她強迫了他們什麼呢?而且,路過她身邊——確切地說是椅邊的時候,他們都會很自然地和她拉開一段明顯的距離。這距離讓她刺眼。他們怕沾染她。他們在躲避她。這決不是因為陌生,她清楚地看到他們和別的路人挨擠而過,親親密密。

她的殘疾不會傳播人群,也不會汙染空氣,但顯然已經證明了她的病。這不是一般的含蓄的病,是每雙眼睛都能夠看到的鬧出體外的病。於是,在他們眼裏,她還是被分了類。還是和別的路人不一樣。她身體的一部分出現了重大的殘缺。這殘缺是如此顯著,它昭示出的危機和險境讓他們產生出一種幾乎是出自生理本能的疏遠,推擋,和排斥。——幾乎是一瞬間,晏琪就明白了這些。她知道,換了自己,也是一樣。如果迎麵過來兩個人,一個正常,一個非正常。正常在左,非正常在右,那毫無疑問,她會選擇和左邊的人擦肩。

她忽然記起,她曾經坐過一次輪椅的。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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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全家住在一棟很舊的單元樓裏,是爸爸單位建國後蓋的第一批家屬樓,想想有多舊。但那時有房子住也就很好了。他們住在五樓。三室一廳。一天,她和姐姐放學回家,發現憑空多出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媽媽讓她們叫姑姑和姑父。後來她們搞清楚是爸爸的遠房堂妹,來這裏看病。看的是腿。不知怎的,姑父的腿,突然就沒力氣走路了。他們跑遍了小縣城,才借到一個輪椅。姑姑一路推著他,上汽車,下汽車,上火車,下火車,來到安城。

媽媽安排他們住在客房裏。所謂的客房其實是晏琪的房間,鋪著一張一米三寬的木床,有客人來了就住那裏。客人走了還是晏琪的。那間房的門鎖是壞的。

沒有電梯,上上下下的,得一堆人幫忙。大家累得吭吭哧哧,坐在輪椅裏的姑父看起來很平靜。他的平靜讓晏琪厭惡:怎麼可以這樣平靜呢?他應該羞愧才是。何況還占了她的房間。她還厭惡鄰居們的熱情。見了她和姐姐,誰多多少少都要問幾句的:你們什麼人?什麼病?怎麼得的?有沒有希望治好?得花很多錢吧?她總覺得他們的熱情裏有一種不懷好意的瞧稀罕。可她不能對鄰居們表露出她的厭惡:姑父那笨重的身軀上上下下,都得麻煩人家幫忙。父母都跟著賠上歉意和笑臉。總之,有他們在,他們全家都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氛圍。他們都得裝。父親裝豪爽,母親裝賢淑,父母之間裝恩愛,她和姐姐裝好孩子,他們全家對這兩個人裝體貼,鄰居因為他們家的關係對他們兩個再裝照顧。

還有吃飯。六個人的圓餐桌,本來剛好夠,姑父坐著輪椅,占了一個半人的位置,大家就都窄怯了。於是晏琪和姐姐就都有了借口,她們倆躲在房間裏吃。直到最後一頓飯,稍微豐盛了一些,到底是小孩子,禁不住饞,她們和姑姑姑父同桌吃了唯一一次飯。晏琪決不挨著姑父坐。她覺得他身上的氣息是她絕對不能忍受的。於是,那天,餐桌上的格局是這樣的:姑父左邊是姑姑,右邊是父親。父親右邊是母親,母親右邊是她,她的右邊是姐姐。她和姑父恰好遙遙相對。

一個坐輪椅的殘疾人,染得她的世界似乎都殘疾起來了。

但她不厭惡那輪椅。那是一輛很普通的黑色輪椅,大大小小兩對輪子,小輪子轉起來大輪子跑,一看就是個不同尋常的玩具。她相信一班同學都沒玩過這個。一天晚上,姑姑和姑父早早睡了,她去房間裏取新作業本,路過輪椅,摸了一下靠背,忍不住,輕輕地在上麵坐了一下。輪椅微微地動了動,她嚇了一跳,捂住嘴笑起來。

早上上學的路上,她把這件事炫耀著對姐姐講了。姐姐不過比她大兩歲,也嚷嚷著要坐。於是夜深之後,她們像兩隻小耗子一樣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她們偷偷地把輪椅拉到客廳裏,借著夜的青光,你坐一次,我坐一次。如兩個小小的鬼魅。又一次輪到她的時候,她沒控製好,撞到了餐桌,把桌上的花瓶打碎了。三個大人聞聲出來。父母斥責,她們哭泣。姑姑勸阻著,最後也哭了。房間裏傳出姑父不安的咳嗽聲。她忽然明白,姑父從來就沒有平靜過。平靜是他的一件衣裳。沒有這件衣裳,他會更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