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琪盯著綠衣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她也這樣過。現在,她已經過了這樣的年齡了。那個女孩子也會過這樣的年齡。上帝給誰的都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這麼自我安慰的時候,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理有著一種多麼強烈的不平衡。今天,她被忽略和委屈得太多了。
新大新品牌折扣店其實一點兒也不折扣,折扣的都是沒人買的過時舊貨。那裏裝修的主色調是深咖啡色的,很壓抑,空氣流通也不好,晏琪很少去那裏逛。今天,陌生是第一條件。這裏便成為她選定的又一目標。
陳姐照例在門口等。晏琪先在一樓逛了一圈,全都是化裝品:歐萊雅,玉蘭油,羽西,資生堂……沒有一家招呼她。當她靠著玻璃櫃台久久沉默,才會聽到職業性的問候:“小姐您需要什麼?”
她需要躲避。剛剛,她看見了他。他回來了。他們的報紙做過一項無聊的統計:星期六上商場,碰到一個熟人的幾率是百分之百,碰到兩個的幾率是百分隻八十,碰到三個的幾率是百分之五十五。現在看來也不純是無稽之談。
他是她很有發展前途的男友。她也是他很有發展前途的女友。郎情妾意,都已經有了茁壯的苗頭。他人長得很清爽,個子一米七八,也很清爽。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總策劃,和報社經常打交道,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後來他開始約她。他很聰明,也很中肯——最起碼看起來是這樣。他們喝過兩次咖啡,打過一次網球,一個星期天,他陪她去買書,出來的時候下雨了,他們拿著百貨公司免費提供的雨傘在一起散步,他差點兒吻到她。他們之間,就差一個人開口了。當然,也都不急。這麼扯落著,也蠻有情調。而且,萬一碰到了更好的可能呢,隨時都可以抽刀斷水,兩不相妨。
前一段時間他去外地進修,算日子是該回來了。應該是昨天深夜,或者是今天上午才到。還沒來得及給她打電話。她眼看他上了階梯電梯,先是二樓,然後三樓。三樓是運動休閑裝和一些女士用品專櫃。他來給她買禮物了麼?她的心裏一陣甜蜜。
對於男女之事,晏琪一向覺得自己還是比較明了的。既是明了就能知進退之度,在享受身體的同時便盡可以收放自如。身體是一艘船,理性是舵。把好了舵,舵就可以休息一陣。至於船,隻要大路不錯,怎麼開都是可以的。
“牽手”是晏琪的第二個男人。第一個男人是她的大學同學。七月畢業,八月一些素日交好的同學便乘著餘溫再聚首,這家串來,那家串去,很是瘋狂了一段時間。那個男孩子一直很喜歡她,她知道。由他的喜歡,她也被孵出了那麼一些喜歡。但總是覺得沒到給他身體的份兒上。現在畢業分配的結果已經出來,他和她南轅北轍。這次分別之後,此生大約是見不了幾次了。她回報似的,把身體給了他。
後來想想,其實也是回報自己。似乎冥冥之中她已經預感得到,以後是不會再有這麼純粹的、公平的給予了。
他們是在同學家的茶林裏。滿山茶青的香氣,星星很亮。旁邊有幾棵香蕉樹。他折了幾片大大的香蕉葉放在茶樹的壟間。躺倒的時候,壓得香蕉葉咯吱咯吱響。腿邊一些小草,毛茸茸,尖糙糙,觸得她全身都有點癢癢的感覺。身邊探出一朵小小的白色茶花,她折下來,他接過去,一路讓花伴著唇,共同親吻她的身體……他囈語著,說她是他的仙女,她是他的仙境。她調皮問:是仙境還是陷阱?他說是仙境的陷阱,陷阱的仙境。啊,濕潤,流津,蜜語,甜誓,初夜是該有這些的,這浪漫的情境是配得上她的初夜的。
那個夜晚如果稱之愛情,想想也是說得過去的。
愛情的初乳擠出去,最豐沛的汁液便是給了“牽手”。“牽手”四十多歲,快四個本命年了,看著也不過三十尾巴四十頭的樣子。他是另一個城市日報的老總,也是一方諸侯的人物。安城日報請他們過來進行過一次聯誼,他一直不苟言笑,氣氛微微有些尷尬。這邊老總暗示安城的女編輯輪流請他跳舞。到晏琪的時候;他的表情在呆板上又加了些緊張。晏琪知道是因為自己裙子的緣故。她的裙子料很光滑,不太好捕捉。在她背上放著放著,他的手就下滑了。晏琪就給他講了一個非常適合此時此地的笑話:一個男人請一個女人跳舞,放在背上的手總是往下滑。女人就問:先生,你怎麼回事?
他看著晏琪,孩子般地睜大雙眼,舞步都快停下來了。
男人說:對不起,小姐。晏琪故意頓頓:我的這隻胳膊是假肢。
他哈哈大笑。一舞廳的人都看著他們。
以後,你可以用這句話對付女孩子。晏琪靠近他的耳邊:不過不要讓你的假肢出太多汗。
沒過多久,他在北戴河組織了一個業務會議,請安城這邊去幾個人,邀請名單裏有晏琪。晏琪知道會有自己。
北戴河的海濱夜晚是靜謐的。人很多,不過再多也長不過海岸線。他和她在一個幾乎是無人的海灘散步。租了一個帳篷,在帳篷裏聽海。多傻,兩個人在帳篷裏聽海。都知道不是為了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