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已經做好了準備(4)(3 / 3)

那一夜,晏琪明白了:如果說白天是屬於人的,那麼夜晚就是屬於神的。人是喧鬧,是話語,是柴米油鹽,神是沉默,是深重,是廣博無聲。作為人,她從來不懼怕白天。夜晚卻是值得懼怕的。因為那個夜晚,她感覺到了神的引領。引領的地方是那個最黑的字:死。

是的,死。那個夜晚的靜,接近於死。

姑父的夜晚就是這樣的吧。誰也幫不了他,即使是躺在他身邊的妻子,也隻能是做了最浮層的事情之後,就任他去。而在他死後,她能給他的隻怕亦是兩個字:也好。他知道這些。於是他就一夜一夜地睜著眼睛,以比誰都更清楚的程度,一夜一夜地感知著死。由他身體的一部分開始,由他失去的,讓他變殘的那部分東西開始,他就已經感知到什麼是死了。他就這麼有標誌性地向死亡靠近著,比誰都懂得。

原來,自己一直都是厭棄自己的身體的。晏琪忽然懂得了。從二十年前,看到姑父的一刹那,她對自己的厭棄就開始紮根了。多麼不堪。人的身體,不僅要吃喝拉撒,還要病殘老死。所有的醜態和洋相都是從這裏開始的。還有欲望。可她不能就這麼縱容自己對自己的厭棄,這讓她更不甘心。她要躲開這種可笑的普遍的絕望。她要愛自己。她要用男人來反駁對自己的嫌惡。於是她到處俘獲男人的溫度,給自己取暖。男人們也一樣。她知道。歡娛是共同的。畏懼也是共同的。當然也有不同。隱憂和痛是她的。比如懷孕,比如流產。

她的身體,還是她的。

是的,沒有什麼比身體,比我們的身體更誠實的了。

晏琪的淚又一次落下來。掛著淚的她,看起來像個想不開的姑娘。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個下午之後的她,坐上這個輪椅之後的她,必將不再同於從前。她沒有躲過去。

10

黃昏一點一點來臨了。所有的人都在動。金色的灰塵在人們的攪拌中上下翻滾,如彌漫的河流。一撥又一撥的人來到公交站牌下,搭車,離開。又一撥人重複。晏琪知道:每一撥和每一撥都沒有什麼不同。

終歸還是要回家的。

她長噓了一口氣,想舒展一下筋骨,全身的筋骨嘎巴著,卻仿佛刻上了皺紋,無法舒展開。下一步,她要做什麼呢?下一步,是的,下一步。她溫習著這個詞語。她終於可以名副其實地實踐這個詞語了。下一步,她當然要把繩子解開,好好地舒展一下這些嘎巴著的長了皺紋的筋骨。這個下午,她熬夠了,也鬧夠了。她很累。

站牌下的人很多。這很好。她要當著這些人,做這一切。她要讓這些人眼睜睜地看著她怎樣亭亭玉立地站,站,站起來。她要像嘲笑自己一樣,嘲笑他們。即使他們根本不在意,也不懂這嘲笑。然後,她要打輛車,把自己和輪椅弄回去。不,她不打車。她要推著這輛空輪椅走回去,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推回家。

突然亮起的路燈似乎加速了黑夜的來臨。她和她的輪椅在路燈下麵。路燈的光離他們很遠。晏琪完完全全地去掉了毯子,晚風一下子吹透了她的全身。一陣清涼。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晚風中,如蛻了殼一樣輕盈欲飛。有隱隱的潤,在皮膚上。她出了汗。她的腿腳休息了這麼一個下午,然而她的身體和她的心一樣,出了汗。

她彎下腰,去解腿上的繩子。繩子有點兒長,所以她在輪椅上繞了好幾圈之後,又在腿上繞了好幾圈。她去找掖著的繩頭,路燈的橙色讓她的眼神有點迷離,不太容易找。她悠悠地摸索著,站牌下已經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如她所料。

忽然,腹部一陣空虛。然後是一串迅疾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兩三個染著彩發的年輕人煞有介事地走著快步。他們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競走一般,眼看就要朝前麵的小巷拐進去了。

他們搶了她的包。

晏琪猛地站了起來。然而一瞬間,她便撲倒下去。輪椅像一口大鍋扣壓在她的背上,穩穩妁,實實的。

雙腿劇痛,真的斷了一般。她讓臉在地麵上貼了一會兒,地麵冰涼,鎮得痛微微輕了些似的。她笑了笑。在地磚的光亮中,她模糊地照見了自己恐怖的笑容。

然後,她緩緩地用一隻手臂,努力地撐起身體,騰出另一隻手,繼續去解腿上的繩子。她承認,繩子係得太認真了,確實有點兒不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