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了一天的太陽,終於滯留在西邊山頂上了,大地盡管沒有日頭當空時那樣的燒烤,可熱刺刺的悶氣,依舊在田野、道路上四處奔竄。
秦可新把汗溻子丟剝了搭在胳膊上,使人很容易想起《水滸傳》的那個浪子燕青。
康素素看了一眼秦可新健壯的身軀,和那一身的肌肉,不禁心驚肉跳。
可她隻激動了幾十秒鍾,便就平靜下來,對著秦可新一笑說:“可心兒,我們立即趕回去尋找瘸子爺;給他講清楚相親的事!”
秦可新見說,便將康素素從劉瑩瑩家裏拿來的那隻裝有擀麵皮的竹籃子拎在手中,又將自己給外婆送饃饃的那隻空竹籃讓康素素拎了,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歪脖子大槐樹,向秦王寨走去。
秦可新和康素素沒走多遠,便聽後麵傳來高亢的秦腔吼唱聲:
呼喊一聲綁帳外
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某單人獨騎把唐營踩
隻殺得兒郎們痛悲哀
遍野荒郊血成海
屍骨堆山無處埋
小唐兒被某膽嚇壞
馬踏五營誰敢來
敬德擒某某不怪
某可惱瓦崗眾英才
想當年一個一個受過
某的恩和愛
到今背信該不該
單童一死陰魂在
二十年報仇某再來
刀斧手押爺在殺場外
等一等小唐兒祭奠某來。
康素素一怔,停住腳步說道:“這是誰呀,在唱斬單童哩!”
康素素對秦腔頗感興趣,時常翻看一些劇本,在淩風縣上學後,凡是縣劇團演唱的秦腔劇,她幾乎一個不落地看完。
因為淩風縣劇團的前身,就是秦王寨新莊裏張家班的底箱,劇團團長是秦王寨新莊裏的張振文。
張振文知道素素姑娘愛看戲,每逢上演新劇目,都要給她送一兩張戲票。
康素素拿到戲票後,便和雲雀兒一起去看,可雲雀兒似乎不愛看戲,一進劇場就睡覺;後來康素素又請趙小燕,但趙小燕是縣委一把手的千金,劇團裏給他家也送票;康素素便就一個人去看。
你還甭說,愛看戲的康素素對好多秦腔戲的詞兒都能背下來,要不,他一聽有人吼唱秦腔,就知道是斬單童呢!
這時候,康素素聽見後麵有人唱秦腔清風亭,便就打住腳步對秦可新說起來了:“可新兒聽見沒,這人是在唱大淨斬單童呢!”
秦可新聽康素素這麼來說,便就撕長耳朵去聽,這一聽,不禁使他打了個蹦兒。
康素素見秦可新突然打起了蹦兒,驚詫不已地問:“可新兒,你怎麼哪?聽見有人唱大淨咋就打起蹦兒來咧!”
秦可新見說,把身子轉向後麵說:“素素姐你沒聽來嗎,那是瘸子爺的聲音,瘸子爺在唱黑頭哩!快,我們過去看看!”
康素素聽秦可新這麼來說,便就興奮不已,咯咯一笑道:“天底下還真有這麼巧的事啊?我們兩個時才還念叨好些日子沒見瘸子爺,沒想到他竟然從羅鎮給冒出來了!”
康素素這麼說著時,秦可新已經走到他們剛才離開的歪脖子大槐樹下麵去了,康素素追趕過去後,瘸子爺的唱聲便就越來越近。
秦可新按捺不住,站在剛才睡過覺的石碑上吆喝一聲:“爺爺!爺爺!”
唱聲嘎然而止,瘸子爺穿過一簇小樹林,看見歪脖子樹下麵的秦可新和康素素,不禁一怔,隨之便高聲喝喊起來:“可新兒,素素兒,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喝喊聲中,瘸子爺已經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這時候的瘸子爺果然沒有拄拐杖,而是背上背著一個小背篼,以前拄著的雙拐在小背篼上麵架著,令秦可新和康素素大跌眼鏡的是,瘸子爺背上的小背篼中還坐著一個小女孩。
秦可新和康素素見瘸子爺這個情狀,大眼瞪小眼地盯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瘸子爺見秦可新和康素素不說話,眼睛眨也不眨地隻是盯看,便就揚聲大笑幾聲說:“可新兒、素素兒,你們一定是看見我撇了雙拐,還背了一個女娃娃是不是?”
瘸子爺說著,已經走到大樹下麵,指著那塊石碑對秦可新和康素素說:“來來來,這個地方挺涼爽的,我們就坐在這兒拉拉話兒!”
一邊說,一邊就將背上的背篼往石碑上放。
康素素見得,慌忙上前一步說:“爺爺甭急,讓我把孩子抱出來!”
康素素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將坐在背篼裏的小女孩抱出來攬在懷裏。
小女孩不哭也不笑,隻是瞪著一雙黑啾啾的大眼睛看著康素素。
瘸子爺見康素素從背篼裏把小女孩抱出去了,這才從背篼和脊背接觸的地方取下雙拐,然後才將背篼從兩隻胳膊上摘下來擱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