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二三人的瘦長的清影,和後麵跟著看的幾個小孩,在酒館前頭掠過了。那一種淒楚的諧音,也一步一步的幽咽了,聽不見了。
我心裏忽起了一種絕大的渴念,想追上他們,去飽嚐一回哀音的美味。付清了酒賬,我就走出店來,在黑暗中追趕上去。但是他們的幾個人,不知走上了什麼方向,我拚死的追尋,終究尋他們不著。
唉,這曇花的一現,難道是我的幻覺麼!難道是上帝顯示給我的未來的預言麼?但是那悠揚沉鬱的弦音和磁盤碰擊的聲響,還繚繞在我的心中。我在行人稀少的黑暗的街上東奔西走的追尋了一會,沒有方法,就從豐樂橋直街走到西湖的邊上。
湖上沒有月華,湖濱的幾家茶樓旅館,也隻有幾點清冷的電燈,在那裏放淡薄的微光,寬闊的馬路上,行人也寥落得很。我橫過了湖塍馬路,在湖邊上立了許久。湖的三麵,隻有沉沉的山影,山腰山腳的別莊裏,有幾點微明的燈火,要靜看才看得出來。幾顆淡淡的星光,倒映在湖裏,微風吹來,湖裏起了幾聲豁豁的浪聲。四邊靜極了。我把一枝吸盡的紙煙頭丟入湖裏,啾的響了一聲,紙煙的火就熄了。我被這一種靜寂的空氣壓迫不過,就放大了喉嚨,對湖心噢噢的發了一聲長嘯,我的胸中覺得舒暢了許多。沿湖的向西走了一段,我忽在樹蔭下椅子上,發見了一對青年男女。他和她的態度太無忌憚了,我心裏忽起了一種不快之感,把剛才長嘯之後的暢懷消盡了。
啊啊!青年的男女喲!享受青春,原是你們的特權,也是我平時的主張。但是但是你們在不幸的孤獨者前頭,總應該謙遜一點,方能完全你們的愛情的美處。你們且牢牢記著罷!對了貧兒,切不要把你們的珍珠寶物顯給他看,因為貧兒看了,愈要覺得他自家貧困的呀!
我從人家睡盡的街上,走回城站附近的旅館裏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解衣上床,躺了一會,終覺得睡不著。我就點上一支紙煙,一邊吸著,一邊在看帳頂。在沉悶的旅舍夜半的空氣裏,我忽而聽見一陣清脆的女人聲音,和門外的茶房,在那裏說話。
“來哉來哉!咦喲,等得諾(你)半業(日)嗒哉!”這是輕佻的茶房的聲音。
“是哪一位叫的?”
啊啊!這一定是土娼了!
“仰(念)三號裏!”
“你同我去嗬!”
“噢喲,根(今)朝諾(你)個(的)麵孔真白嗒!”
茶房領了她從我門口走過,開入到間壁念三號房裏去。
“好哉,好哉!活菩薩來哉!”
茶房領到之後,就關上門走下樓去了。
“請坐”。
“不要客氣!先生府上是哪裏?”
“阿拉(我)寧波。”
“是到杭州來耍子的麼?”
“來宵(燒)香個。”
“一個人麼?”
“阿拉邑個寧(人)。京(今)教(朝)體(天)氣軋業(熱),查拉(為什麼)勿赤膊?”
“啥話語!”
“諾(你)勿脫,阿拉要不(替)諾脫哉。”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回(還)樸(怕)倒黴索啦?”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我自家來解罷。”
“阿拉要摸一摸!”
吃吃的竊笑聲,床壁的震動聲。
啊啊,本來是神經衰弱的我,即在極安靜的地方,尚且有時睡不著覺,哪裏還經得起這樣淫蕩的吵鬧呢!北京的浙江大老諸君呀,聽說杭州有人倡設公娼的時候,你們竭力的反對,你們難道還不曉得你們的子女姊妹在幹這種營業,而在擾亂及貧苦的旅人的麼?盤踞在當道,隻知敲剝百姓的浙江的長官呀!你們若隻知聚斂,不知濟貧,怕你們的妻妾,也要為快樂的原因,學她們的妙技了。唉唉!邑有流亡愧俸錢,你們曾聽人說過這句詩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