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近了他們,在他們旁邊坐下之後,兩人中間的一個看了我一眼,問我說:“鮮散(先生)!到臨浦嚴辦(煙篷)幾個臉(錢)?”

“我也不知道,大約是一二角角子罷。”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陽去的。”

“哎(我們)是為得打官司到杭州來咯。”

我並不問他,他卻把這一回因為一個學堂裏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狀,不得不到杭州來的事情對我詳細地訴說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現在)田裏已(又)忙,寧(人)也走勿開,真真苦煞哉啦!漢(那)個學堂裏個(的)鮮散,心也脫凶哉,哎請啦寧剛(講)過好兩遍,情願拿出八十塊洋鈿不(給)其(他),其(他)要哎百念塊。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變出一百念塊洋鈿來呢!”

他說著似乎是很傷心的樣子。

“唉唉!你這老實的農民,我若有錢,我就給你一百二十塊錢救你出險了。但是Thou’s met me in an evil hour;…………………………………To spare thee now is past my power,………………………………………”

我心裏這樣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陣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語,便也住了口,仍複沉入悲愁的境裏去了。

四我坐在輪船公司的那隻角上,默默地與那農民相對,耳裏斷斷續續的聽了些在賬房裏吃飯的人的笑語,隻覺得一陣一陣的哀心隱痛,絕似臨盆的孕婦,要產產不出來的樣子。

杭州城外,自閘口至南星,統江幹一帶,本是我舊遊之地,我記得沒有去國之先,在岸邊花艇裏,金尊檀板,也曾眠醉過幾場。江上的明月,月下的青山,與越郡的雞酒,佐酒的歌姬,當然依舊在那裏助長人生的樂趣。但是我呢?我身上的變化呢?我的同幹柴似的一雙手裏,隻捏了三個兩角的銀角子,在這裏等買船票!

過了一點多鍾,輪船公司的那間屋裏,擠滿了旅人,我因為怕逢知我的同鄉,隻俯了首,默默的坐著不敢吐氣。啊啊,窗外的被陽光曬著的長街,在街上手輕腳健快快活活來往的行人,請你們饒恕我的罪罷,這時候我心裏真恨不得丟一個炸彈,與你們同歸於盡呀。

跟了那兩個農民,在窗口買了一張煙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碼頭,走上跳板,走上駁船去。

原來錢塘江岸,淺灘頗多,碼頭下有一排很長的跳板,接在那裏。我跟了眾人,一步一步的從跳板上走到駁船裏去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個我自家的影子,斜映在江水裏,慢慢地在那裏前進。等走到跳板盡處,將上駁船的時候,我心裏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寫給我的信上的話來:

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出過門,那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讓我一個人回去的話,原是激於一時的意氣而發,我實不知道抱著一個六個月的孩子的婦人的單獨旅行,是如何的苦法的。那天午後,你送我上車,車開之後,我抱了龍兒,看看車裏坐著的男女,覺得都比我快樂。我又探頭出來,遙向你住著的上海一望,隻見了幾家工廠,和屋上排列在那裏的一列煙囪。我對龍兒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覺的湧出了兩滴眼淚。龍兒看了我這樣子,也好像有知識似的對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盡對我呆看。我看了這種樣子,更覺得傷心難耐,就把我的顏麵俯上他的臉去,緊緊地吻了他一回。他呆了一會,就在我的懷裏睡著了。

火車行行前進,我看看車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帶我出來的時候的景象。啊啊!去歲的初秋,你我一路出來上A地去的快樂的旅行,和這一回慘敗了回來的情狀一比,當時的感慨如何,大約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罷!

在江幹的旅館裏過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個信給住在江幹的我的母舅,他就來了。把我的行李送上輪船之後,買了票子,他又來陪我上船去。龍兒硬不要他抱,所以我隻能抱著龍兒,跟在他後麵,一步一步的走上那駭人的跳板去。等跳板走盡的時候,我想把龍兒交給母舅,縱身一跳,跳入錢塘江裏去的。但是仔細一想,在昏夜的揚子江邊還淹不死的我,在白日的這淺渚裏,又哪裏能達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反而要被人家笑話,還不如忍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