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入六月,雷雨天便多了起來,天氣就像娃娃臉說變就變。上午還是豔陽高照,知了聲高,下午四點多天色驟然大變。成片的黑雲烏壓壓地從東南角的南山上滾滾而來,頃刻間占據了頭頂整片天。風隨即趕來,一路旋著、轉著、舞著,撒著潑地掀翻了那家靠在門邊上的廣告牌,推到了這家剛剛搭好的花架子。風越來越急,越來越大,雨順勢而下。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匆忙躲雨的路人身上,砸在塵土飛揚的路麵上,蕩起一片塵霧。風越急雨越密,雷聲貼著城牆垛碾過頭頂,閃電在南麵的山頭上炸裂了天空。黑雲壓境,鳳城頓時一片昏天黑地。
A大校外的一條僻靜小巷裏,程宇坤掀開一家小飯館的竹門簾,探出頭來,一股挾著塵土氣息的小旋風迅疾閃過,撲得他一臉雨霧。兩杯燒酒下肚,程宇坤已是有了微醺的醉意。經著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猛然記起阮靈馨約他的事。相識四年,阮靈馨於他就如同窗好友,雖說兩人未在一個院係,但因了顧惜妍卻也是時常碰麵,天長日久便也熟識成朋友了。前一天阮靈馨特意到宿舍樓找他,說有事相談,於是約了這天下午四點在校外那片小樹林見麵。阮靈馨的為人,程宇坤自認為還是相當了解的,漂亮、端莊,書又讀得好,頭腦聰明,唯一算得上的不足就是有時有點認死理,這是他對阮靈馨所有的印象。至於靈馨約他所談何事,他實在是沒往別處想。
看看雨沒有停的意思,程宇坤返身回去向老板打聽時間,得知過了四點,他拔腿衝進了大雨中。阮靈馨是個好姑娘,就這一點著實令人著急。這會兒他要不趕緊去看看,那丫頭不定還在哪兒傻傻地等著呢。從校門口經過時,同宿舍的好友陸子宏手裏提著傘,正在門衛處避雨。看他光腦殼在雨地裏跑,衝他招手喊道:“宇坤,幹嘛去?”
程宇坤抹了一把臉,聲音被風雨卷走。陸子宏怕也沒聽清楚,卻還是三步並兩步,邁著大長腿跑上前,將傘扔給他:“拿著!”沒有多餘的話,程宇坤感激地回他一個點頭微笑,撐開傘匆匆離去。
果不其然,程宇坤趕到樹林邊時,阮靈馨正抱著肩膀縮在一棵老槐樹下瑟瑟發抖。雖沒有淋成落湯雞,但樹葉間隙滴滴答答落下的雨水還是打濕了她的衣服,額上的頭發一綹一綹搭拉下來。那一身濕噠噠的白裙貼著她的身軀,將她嫋娜的身姿勾畫得愈加鮮明。程宇坤眉頭一皺,上前為她撐傘。看到他,阮靈馨的眼裏立即溢滿光華。
“林子裏不是有個木屋麼,怎麼不去那避避雨?”
“想去的,怕你來了找不著。”
她閃著淚光的眼睛看著他,程宇坤心頭一熱,耳根通紅。他沒說話,兩人很有默契地走在一把傘下,來到了那個廢棄的小木屋。說是木屋,實則就是幾塊板子搭成的木棚,不過添了一扇門而以。那屋子實在簡陋得可以,許是長久沒人住的緣故,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板門,一股嗆鼻的塵土便飛了起來。雖然簡陋,好歹沒有漏雨,地上尚是幹的。靠牆角的位置堆著一些廢柴禾,宇坤將傘放在門口,走過去翻了翻,揀出來一張破席。他抖了抖席上的灰塵,將它鋪在了地上。
“坐會吧。”他說著,見阮靈馨有所遲疑,便自顧地先坐了下來。靈馨隨後也坐下來,和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你應該來的挺早了罷,剛開始下雨怎麼不回去呢?什麼重要的事情,還比自己的身體重要不成?”宇坤語氣平靜,但在靈馨聽來卻是有幾分怨氣在其中,一時間委屈襲上頭來,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是,等了好一會呢。本以為你不會來了。”她淡定地回應道。
宇坤聽出她話裏有情緒,轉頭看著她,眉峰緊鎖,“我是在擔心你,作為一個朋友的擔心。”
“朋友麼?你一直當我是朋友?但是我沒有,四年從未曾有。我是希望你能好好看我一眼呢,看一眼,看看我眼裏的你,想想你眼裏的我,這感覺是否沒差異。你從沒給過我機會,程宇坤,四年來我那樣愛慕你,你真的無知無覺?”
程宇坤驚得目瞪口呆,他訝異的神情很快模糊在靈馨的眼前。他還真是無知無覺,也是,他的目光總是追隨在另一人身後,何曾賞光給他人?悲涼、淒惶像適才那趕集般密集聚攏而來的黑雲,壓得阮靈馨要抬不起頭來,她愛他已經如此卑微,卻依然得不到他的一眼垂青。她覺著自己可憐又可悲,這樣的念頭讓她竟萌生了絲絲恨意。她要愛他,無論如何,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