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憂單位裏雜誌新年停刊一期,元宵節已過,他才不急不慌自小鎮回來城市。這十幾天來和兒子朝夕相處,更一步加深他身為人父的喜悅,南燕每日帶小女兒長在方家,蘇小玫早在“破五”次日動身走了,留下方家一家六口兒熱熱鬧鬧,人間骨肉親情,本就如此簡單。
方北憂想起新婚之時蘇小玫曾對親情如此論斷:“男女之間,結婚以前,彼此情人,是謂愛情;婚後廝守,夫妻互以為親,是謂親情。”這不過泛泛而論,難說沒有幾分道理。然而在方北憂的觀念裏,愛情可是天長地久的事情,豈能憑結婚俗事斷然葬送?
他氣不過蘇小玫,心裏想:“如此這般,夫妻是親人而非情人,那以後每年情人節一筆開銷全可省了。”以後到了二月十四日,他便賭氣裝作若無其事。
南燕的小女兒,長得健康壯實,她手臂、腿上圓滾滾的嫩肉,捏來彈而有力,不像自己兒子,始終軟綿綿的,足見母乳哺養的好處。南燕瞧女兒好動不肯安靜,便常講一些她還不能聽懂的話安撫:“乖女兒,看見沒?這是舅舅,我的乖女兒想快長大,要和她舅舅學寫字作文章呢!”幾個人在一旁其樂融融地笑,方德誌笑得最厲害,兒子文章他曾拜讀,心裏再清楚不過,隻盼著飛黃騰達的一天呢!
似乎不出正月,這新年便不算完,人們要無事生由地使這喜氣再多延宕些時日。一天星期日,蘇小玫借辭新春歡聚,邀倪兒還有幾個同事來家裏玩。
肯請到家裏來的人,必定意氣相投,一見如故。除倪兒帶了她富態可掬的70後白領男朋友老公,其餘在座均是如假包換的80後一代,個個兒神情語氣裏透出這一代人特有的迷茫。
席間談起人生二十餘載際遇,不免唏噓慨歎。尤其是畢業後幾年來親曆的社會,早和學生時代大不相同了。雷鋒、賴寧是他們那時人人景仰的英雄,誰知畢業一出來才發現全是一眼望不盡的自私自利。當年受教而以為豪的誠實品德,擱如今社會裏隻不過添了碰壁、遭欺騙的幾率。十幾年寒窗玩了命苦讀,隻為考上大學,一切自有出路,結果這“龍門”躍得很沒麵子,大學擴招無異使文憑等於廢紙。“碎紙教育”也隻像大和尚在念梵語經文,完全自說自話,造出來無以為計平庸至極的“全材”。畢業即失業的普遍現象仿佛都市一張臉上生長出的“癬”。遍地外企入我中華,用極不平等的薪金打發這群“小叫化子”。福利分房早已是昨日黃花,炒房隊伍、“房地產貴族們”大有“挾經濟以令萬民”的囂張氣焰。房價和物價像同時注射了興奮藥劑,又像鬥牛場上瘋狂的公牛,力道凶猛無比。生存競爭使社會風氣一片惡俗,勾心、陷害全藏在暗處。這80後一代一路走來,起初堅信“太陽是我們的”,步入社會伊始鬥心未泯,隻好拿“不經曆風雨怎能見彩虹”自我解譬,到碰得周身狼狽,體無完膚,一件件美好夢想便從頭腦裏隱退不見了。
這位蘇小玫至親好友倪兒,現在擔當房地產公司銷售部經理角色,粉飾較以前更為妖豔了,可任憑化妝品使得再好,也遮不掉她一臉不可饒恕的鄉土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