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子妃一身宮服入了宮,三跪九叩,從容不迫,以太子乃未來儲君,其安危關係著天下百姓為由,懇求天子將其召回,若天子不允,她將代天下百姓,長跪不起。
初春融雪,冷風如冰刀,削著裸|露的肌膚,太子妃一婦道人家跪在朝臨殿外,卻端端正正挺直了背脊,矜持不苟,麵上執著的熱情連冷雪都退避三舍。
雖明知太子妃這張溫情牌的打出,是皇後在背後推波助瀾,但顧念到太子妃是一婦道人家,若出什麼事情,天子也擔待不起,遂讓人將太子妃扶起,引進朝臨殿中。
兩人商議一盞茶後,天子終被太子妃的赤誠感動,令人草擬聖令,迅速送往太子手中。
誰知曉,這送聖令之人,方離京城不過一個時辰的時間,便在半路,被晏殊樓早早安排的人手秘密殺掉,其手中聖令也被銷毀。接著晏殊樓的手下易容成其模樣,帶著另一份造假的聖令送給了太子。
這份聖令同真令無出一二,其字跡也是杜明謙精心模仿過的,旁人看不出真假。
故而一份將太子召回的聖令,落到太子手中時,內容一轉,便成了一份天子關心太子,讓其多在別的城鎮走動,以安撫民心的授命聖令。
晏子陽雙手接過聖令,讓下人去招待送令之人,他捧著手中的聖令,笑容立時騰在了臉上,正巧趙恒敲門進屋,看到他的笑意,好奇地問了一句。
如今距離趙恒同晏子陽相遇,已經有一段時日,晏子陽因趙恒的善心,將其引為知己,每日均同趙恒前去幫助當地百姓,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晏子陽心情大悅,見到趙恒進來,方要開口時,話在嘴邊一拐,又搖首說沒什麼。
趙恒向來不多話,也沒有多問,看外頭天氣正好,就想同晏子陽一同出去走走。
悶在這裏多日,鼻尖裏都充斥著酸腐的味道,晏子陽欣然答應,隻讓兩位親衛在遠處跟著,便跟著趙恒出外了。
這裏其實並沒有特別好看的風景,但勝在能開闊心胸,呼吸清新的空氣。一到無人之處,晏子陽偷偷地拉長了脖子,看親衛遠離,他立時放鬆地大呼了一口氣,甩動胳膊,活絡筋骨,舒展身軀。
趙恒定然望他,目光不曾移離半分,自打相識以來,他隻見過太子一張溫文爾雅的臉,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副和善的模樣——他從來不信一個人能如此無欲無求,不喜不怒。而今日他終於看到了另一麵的晏子陽。
“你似乎很開心,我從沒見你這般笑過。”
晏子陽的動作一僵,笑容大大地化開了:“我平日不都在笑麼?”
趙恒搖首,毫不避諱地直刺道:“平日裏,你眼中都看不見笑。”
總有一些話,不經意間被人說起,看似簡單,實則字字句句戳入心扉。那句話有如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刺中了心坎,強行削去了晏子陽虛偽的外殼,將他最深處的內心,□裸地呈現在趙恒麵前。
晏子陽不再說話,誇張而虛浮的笑容浮現出三分苦澀,慢慢地,哀色順著嘴角往上,蔓延至整張臉。他不笑了,表情悲傷得甚至像垂淚,他低聲諷笑:“這樣的家,如何能笑得出來。”
趙恒沉默了,直待很久很久以後,他方續了一句:“所以這便是你當初找上我們的目的?你想離開這個家?”
晏子陽聞言色變,看向遠處的親衛,斥道:“胡言亂語,我找你什麼了!”甩甩袖,作勢要走。
趙恒追上,將他攔住問道:“我可幫你什麼麼?”
晏子陽怔然,三分輕蔑揚在臉上:“你我非親非故,你幫我作甚?我的出生,注定了許多事情,無法改變。”再不多話,錯開趙恒,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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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晏品城被帶回了宮,天子的心都放在了政事之上,無暇顧及,將他軟禁宮中,著禦史台調查他,等候發落。
晏品城自然是哭爹喊娘的,可天子這次是鐵了心,論他叫嚷得再大聲也不動聲色,聽得煩了,還索性讓人一並將晏品城的外家查個仔細。
然而,就在天子還在為晏品城的事情頭疼時,太子晏子陽又在他身上澆了一把火。
太子收到聖令,竟不回宮,反而往南方行進!
此消息砸入眾人耳中時,天子氣炸了肺,當場將皇後招來,問個詳細。皇後哪答得上來,她的探子也沒給她消息,她還是剛剛方知太子違抗聖令的。當即跪下請罪,替太子說上幾句好話,並道許是聖令在中途出了什麼岔子,提議讓天子再下一次聖令。
天子暫時息怒,沉著臉再親自擬了一份聖令,立時讓人送去。但這一次的聖令,一如入海的針,沒有任何反應。一次可以出錯,兩次可能有變故,那麼第三次、第四次呢……
當第四次聖令傳出時,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時刻,太子非但未歸京,反而越走越遠,連天子加派人手去將太子召回,都不見其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