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的呼喊(1 / 3)

曠野的呼喊

風撒歡了。

在曠野,在遠方,在看也看不見的地方,在聽也聽不清的地方,人聲,狗叫聲,嘈嘈雜雜地喧嘩了起來。屋頂的草被拔脫,牆囤頭上的泥土在翻花,狗毛在起著一個一個的圓穴,雞和鴨子們被刮得要站也站不住。平常喂雞撒在地上的穀粒,那金黃的,閃亮的,好像黃金的小粒,一個跟著一個被大風掃向牆根去,而後又被掃了回來,又被掃到房簷根下。而後混著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的從未見過的大樹葉,混同著和高粱粒一般大的四方的或多棱的沙土,混同著剛剛被大風拔落下來的紅的、黑的、雜色的雞毛,還混同著破布片,還混同著唰啦唰啦的高粱葉,還混同著灰倭瓜色的豆稈,豆稈上零亂亂地掛著豆粒已經脫掉了的空敞的豆莢。一些紅紙片,那是過新年時門前粘貼的紅對聯——三陽開泰,四喜臨門——或是“出門見喜”的條子,也都被大風撕得一條一條的,一塊一塊的。這一些幹燥的、毫沒有水分的拉雜的一堆,唰啦啦、呼離離在人間任意地掃著。刷著豆油的平滑得和小鼓似的鄉下人家的紙窗,一陣一陣地被沙粒擊打著,發出鈴鈴的銅聲來。而後,雞毛或紙片,飛得離開地麵更高。若遇著毛草或樹枝,就把它們障礙住了,於是房簷上站著雞毛,雞毛隨著風東擺一下,西擺一下,又被風從四麵裹著,站得完全筆直,好像大森林裏邊用野草插的標記。而那些零亂的紙片,刮在椽頭上時,卻嗚嗚地它也付著生命似的叫喊。

陳公公一推開房門,剛把頭探出來,他的帽子就被大風卷跑了,在那光滑的被大風完全掃幹淨了的門前平場上滾著,滾得像一個小西瓜,像一個小車輪,而最像一個小風車。陳公公追著它的時候,它還撲撲拉拉的不讓陳公公追上它。

“這刮的是什麼風啊!這還叫風了嗎!簡直他媽的……”

陳公公的兒子,出去已經兩天了,第三天就是這刮大風的天氣。

“這小子到底是幹什麼去了啦?納悶……這事真納悶,……”於是又帶著沉吟和失望的口氣:“納悶!”

陳公公跑到瓜田上才抓住了他的帽子,帽耳朵上滾著不少的草末。他站在壟陌上,順著風用手拍著那四個耳朵的帽子,而拍也拍不掉的是蒼子的小刺球,他必須把它們打掉,這是多麼討厭啊!手觸去時,完全把手刺痛。看起來又像小蟲子,一個一個地釘在那帽沿上。

“這小子到底是幹什麼去啦!”帽子已經戴在頭上,前邊的帽耳,完全探伸在大風裏,遮蓋了他的眼睛。他向前走時,他的頭好像公雞的頭向前探著,那頑強掙紮著的樣子,就像他要鑽進大風裏去似的。

“這小子到底……他媽的……”這話是從昨天晚上他就不停止地反複著。他抓掉了剛才在腿上摔著帽子時刺在褲子上的蒼子,把它們在風裏丟了下去。

“他真隨了義勇隊了嗎?納悶!明年一開春,就是這時候,就要給他娶媳婦了,若今年收成好,上秋也可以娶過來呀!當了義勇隊,打日本……哎哎,總是年輕人哪,……”當他看到村頭廟堂的大旗杆,仍舊挺直地站在大風裏的時候,他就向著旗杆的方向罵了一句:“小鬼子……”而後他把全身的筋肉抖擻一下。他所想的,他覺得都是使他生氣,尤其是那旗杆,因為插著一對旗杆的廟堂,駐著新近才開來的日本兵。

“你看這村子還像一個樣子了嗎?”大風已經遮掩了他嘟嘟著的嘴。他看見左邊有一堆柴草,是日本兵征發去的。右邊又是一堆柴草。而前村,一直到村子邊上,一排一排地堆著柴草。這柴草也都是征發給日本兵的。大風刮著它們,飛起來的草末,就和打穀子揚場的時候一樣,每個草堆在大風裏邊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土堆似的在冒著煙。陳公公向前衝著時,有一團穀草好像整捆的滾在他的腳前,障礙了他。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想要把那穀草踢得遠一點,然而實在不能夠做到。因為風的方向和那穀草滾來的方向是一致的,而他就正和它們相反。

“這是一塊石頭嗎?真沒見過!這是什麼年頭……一捆穀草比他媽一塊石頭還硬!……”

他還想要罵一些別的話,就是關於日本子的。他一抬頭看見兩匹大馬和一匹小白馬從西邊跑來。幾乎不能看清那兩匹大馬是棕色的或是黑色的,隻好像那馬的周圍裹著一團煙跑來,又加上陳公公的眼睛不能夠抵抗那緊逼著他而刮來的風。按著帽子,他招呼著:

“站住……嘞……嘞……”他用舌尖,不,用了整個的舌頭打著嘟嚕。而這種喚馬的聲音隻有他自己能夠聽到,他把聲音完全灌進他自己的嘴。把舌頭在嘴裏邊整理一下,讓它完全露在大風裏,準備發出響亮的聲音。他想這馬一定是誰家來了客人騎來的,在馬樁上沒有拴住。還沒等他再發出嘞嘞的喚馬聲,那馬已經跑到他的前邊。他想要把它們攔住而抓住它,當他一伸手,他就把手縮回來,他看見馬身上蓋著的圓的日本軍營裏的火印:

“這哪是客人的馬呀!這明明是他媽……”

陳公公的胡子掛上了幾顆穀草葉,他一邊掠著它們就打開了房門。

“聽不見吧?不見得就是……”

陳姑媽的話就像落在一大鍋開水裏的微小的冰塊,立刻就被消融了。因為一打開房門,大風和海潮似的,立刻噴了進來煙塵和吼叫的一團。陳姑媽像被撲滅了似的。她的話陳公公沒有聽到。非常危險,陳公公擠進門來,差一點沒有撞在她身上,原來陳姑媽的手上拿著一把切菜刀。

“是不是什麼也聽不見?風太大啦,前河套聽說可有那麼一夥,那還是前些日子……西寨子,西水泡子,我看那地方也不能不有,那邊都是柳條通……一個多高,剛開春還說不定沒有,若到夏天,青紗帳起的時候,那就是好地方啊……”陳姑媽把正在切著的一顆胡蘿卜放在菜墩上。

“羅羅唆唆地叨叨些個什麼!你就切你的菜吧!你的好兒子你就別提啦。”

陳姑媽從昨天晚上就知道陳公公開始不耐煩。關於兒子沒有回來這件事,把他們的家都像通通變更了。好像房子忽然透了洞,好像水瓶忽然漏了水,好像太陽也不從東邊出來,好像月亮也不從西邊落。陳姑媽還勉勉強強的像是照常在過著日子,而陳公公在她看來,那完全是可怕的。兒子走了兩夜,第一夜還算安靜靜地過來了,第二夜忽然就可怕起來。他通夜坐著,抽著煙,拉著衣襟,用笤帚掃著行李,掃著四耳帽子,掃著炕沿。上半夜嘴裏任意叨叨著,隨便想起什麼來就說什麼,說到他兒子的左腿上生下來時就有一塊青痣:

“你忘了嗎?老娘婆(即產婆)不是說過,這孩子要好好看著他,腿上有痣,是主走星照命……可就真忍心走下去啦!……他也不想想,留下他爹他娘,又是這年頭,出外有個好歹的,幹那勾當,若是犯在人家手裏,那還……那還說什麼呢!就連他爹也逃不出法網……義勇隊,義勇隊,好漢子是要幹的,可是他也得想想爹和娘啊!爹娘就你一個……”

上半夜他一直叨叨著,使陳姑媽也不能睡覺。下半夜他就開始一句話也不說,忽然他像變成了啞子,同時也變成了聾子似的。從清早起來,他就不說一句話。陳姑媽問他早飯煮點高粱米粥吃吧,可是連一個字的回答,也沒有從他嘴裏吐出來。他紮好腰帶,戴起帽子就走了。大概是在外邊轉了一彎又回來了。那工夫,陳姑媽在刷一個鍋都沒有刷完,她一邊掏著刷鍋水,一邊又問一聲:

“早晨就吃高粱米粥好不好呢?”

他沒有回答她,兩次他都並沒聽見的樣子。第三次,她就不敢問了。

晚飯又吃什麼呢?又這麼大的風。她想還是先把蘿卜絲切出來,燒湯也好,炒著吃也好。一向她做飯,是做三個人吃的,現在要做兩個人吃的。隻少了一個人,連下米也不知道下多少。那一點米,在盆底上,洗起來簡直是拿不上手來。

“那孩子,真能吃,一頓飯三四碗……可不嗎,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是正能吃的時候……”

她用飯勺子攪了一下那剩在瓦盆裏的早晨的高粱米粥,高粱米粥凝了一個明光光的大錘。飯勺子在上麵觸破了它,它還發出有彈性的觸在豬皮凍上似的響聲:“稀飯就是這樣,剩下來的扔了又可惜,吃吧,又不好吃,一熱,就粥不是粥了,飯也不是飯……”

她想要決定這個問題,勺子就在小瓦盆邊上沉吟了兩下。她好像思想家似的,很困難的感到她的思維方法全不夠用。

陳公公又跑出去了,隨著打開的門扇撲進來的風塵,又遮蓋了陳姑媽。

他們的兒子前天一出去就沒回來,不是當了土匪,就是當了義勇軍,也許是就當了義勇軍。陳公公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孩子從去年冬天就說做棉褲要做厚一點,還讓他的母親把四耳帽子換上兩塊新皮子。他說:

“要幹,拍拍屁股就去幹,弄得利利索索的。”

陳公公就為著這話問過他:

“你要幹什麼呢?”

當時,他隻反問他父親一句沒有結論的話,可是陳公公聽了兒子的話,隻答應兩聲:“唉!唉!”也是同樣的沒有結論。

“爹!你想想要幹什麼去!”兒子說的隻是這一句。

陳公公在房簷下撲著一顆打在他臉上的雞毛,他順手就把它扔在風裏邊。看起來那雞毛簡直是被風奪走的,並不像他把它丟開的。因它一離開手邊,要想抓也抓不住,要想看也看不見,好像它早已決定了方向就等著奔去的樣子。陳公公正在想著兒子那句話,他的鼻子上又打來了第二顆雞毛,說不定是一團狗毛,他隻覺得毛茸茸的,他就用手把它撲掉了。他又接著想,同時望著西方,他把腳跟抬起來,把全身的力量都站在他的腳尖上。假若有太陽,他就像孩子似的看著太陽是怎樣落山的。假若有晚霞,他就像孩子似的翹起腳尖來,要看到晚霞後麵究竟還有什麼。而現在西方和東方一樣,南方和北方也都一樣,混混溶溶的,黃的色素遮迷過眼睛所能看到的曠野,除非有山或者有海會把這大風遮住,不然它就永遠要沒有止境的刮過去似的。無論清早,無論晌午和黃昏,無論有天河橫在天上的夜,無論過年或過節,無論春夏和秋冬。

現在大風像在洗刷著什麼似的,房頂沒有麻雀飛在上麵,大田上看不見一個人影,大道上也斷絕了車馬和行人。而人家的煙囪裏更沒有一家冒著煙的,一切都被大風吹幹了。這活的村莊變成了剛剛被掘出土地的化石村莊了。一切活動著的都停止了,一切響叫著的都啞默了,一切歌唱著的都在歎息了,一切發光的都變成混濁的了,一切顏色都變成沒有顏色了。

陳姑媽抵抗著大風的威脅,抵抗著兒子跑了的恐怖,又抵抗著陳公公為著兒子跑走的焦煩。

她坐在條凳上,手裏折著經過一個冬天還未十分幹的柳條枝,折起四五節來。她就放在她麵前臨時生起的火堆裏,火堆為著剛剛丟進去的樹枝隨時起著爆炸,黑煙充滿著全屋,好像暴雨快要來臨時天空的黑雲似的。這黑煙和黑雲不一樣,它十分會刺激人的鼻子、眼睛和喉嚨,……

“加小心哪!離灶火腔遠一點嗬……大風會從灶火門把柴火抽進去的……”

陳公公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樹枝來也折幾棵。

“我看晚上就吃點麵片湯吧……連湯帶飯的省事。”

這話在陳姑媽,就好像小孩子剛一學說話時,先把每個字在心裏想了好幾遍,而說時又把每個字用心考慮著。她怕又像早飯時一樣,問他,他不回答,吃高粱米粥時,他又吃不下去。

“什麼都行,你快做吧,吃了好讓我也出去走一趟。”

陳姑媽一聽說讓她快做,拿起瓦盆來就放在炕沿上,小麵口袋裏隻剩一碗多麵,通通攪和在瓦盆底上。

“這不太少了嗎?……反正多少就這些,不夠吃,我就不吃。”她想。

陳公公一會跑進來,一會跑出去,隻要他的眼睛看了她一下,她總覺得就要問她:

“還沒做好嗎?還沒做好嗎?”

她越怕他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他就越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燃燒著的柳條噝啦噝啦的發出水聲來,她趕快放下手裏在撕著的麵片,抓起掃地笤帚來煽著火,鍋裏的湯連響邊都不響邊,湯水絲毫沒有滾動聲,她非常著急。

“好啦吧?好啦就快端來吃……天不早啦……吃完啦我也許出去繞一圈……”

“好啦,好啦!用不了一袋煙的工夫就好啦……”

她打開鍋蓋吹著氣看看,那麵片和死的小白魚似的,一動也不動地飄在水皮上。

“好啦就端來呀!吃嗬!”

“好啦……好啦……”

陳姑媽答應著,又開開鍋蓋,雖然湯還不翻花,她又勉強地丟進幾條麵片去。並且嚐一嚐湯或鹹或淡,鐵勺子的邊剛一貼到嘴唇……

“喲喲!”湯裏還忘記了放油。

陳姑媽有兩個油罐,一個裝豆油,一個裝棉花籽油,兩個油罐永遠並排的擺在碗櫥最下的一層,怎麼會弄錯呢!一年一年的這樣擺著,沒有弄錯過一次。但現在這錯誤不能挽回了,已經把點燈的棉花籽油撒在湯鍋裏了,雖然還沒有散開,用勺子是掏不起來的。勺子一觸上就把油圈觸破了,立刻就成無數的小油圈。假若用手去抓,也不見得會抓起來。

“好啦就吃嗬!”

“好啦,好啦!”她非常害怕,自己也不知道她回答的聲音特別響亮。

她一邊吃著,一邊留心陳公公的眼睛。

“要加點湯嗎?還是要加點麵……”

她隻怕陳公公親手去盛麵,而盛了滿碗的棉花籽油來。要她盛時,她可以用嘴吹跑了浮在水皮上的棉花籽油,盡量去盛底上的。

一放下飯碗,陳公公就往外跑。開房門,他想起來他沒有戴帽子:

“我的帽子呢?”

“這兒呢,這兒呢。”

其實她真的沒有看見他的帽子,過於擔心了的緣故,順口答應了他。

陳公公吃完了棉花籽油的麵片湯,出來一見到風,感到非常涼爽。他用腳尖站著,他望著西方並不是他知道他的兒子在西方或是要從西方來,而是西方有一條大路可以通到城裏。

曠野,遠方,大平原上,看也看不見的地方,聽也聽不清的地方,狗叫聲、人聲、風聲、土地聲、山林聲,一切喧嘩,一切好像落在火焰裏的那種暴亂,在黃昏的晚霞之後,完全停息了。

西方平靜得連地麵都有被什麼割據去了的感覺,而東方也是一樣。好像剛剛被大旋風掃過的柴欄,又好像被暴雨洗刷過的庭院,狂亂的和暴躁的完全停息了。停息得那麼斷然,像是在遠方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今天的夜,和昨天的夜完全一樣,仍舊能夠煥發著黃昏以前的記憶的,一點也沒有留存。地平線遠處或近處完全和昨夜一樣平坦地展放著,天河的繁星仍舊和小銀片似的成群的從東北方列到西南方去。地麵和昨夜一樣的啞默,而天河和昨夜一樣的繁華。一切完全和昨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