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國本文作於1941年3月26日,載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星座》。未收集,香港《抖擻》雙月刊1980年9月40期轉載。
一
一早晨起來就落著清雪。在一個灰色的大門洞裏,有兩個戴著大皮帽子的人,在那裏響著大鋸。
“扔,扔,扔,扔……”好像唱著歌似的,那白亮亮的大鋸唱了一早晨了。
大門洞子裏,架著一個木架,木架上邊橫著一個圓滾滾的大木頭。那大木頭有一尺多粗,五尺多長。兩個人就把大鋸放在這木頭的身上,不一會工夫,這木頭就被鋸斷了。先是從腰上鋸開分做兩段,再把那兩段從中鋸一道,好像小圓凳似的,有的在地上站著,有的在地上躺著。而後那木架上又被抬上來一條五尺多長的來,不一會工夫,就被分做兩段,而後是被分做四段,從那木架上被推下去了。
同時離住宅不遠,那裏也有人在拉著大鋸……城門外不遠的地方就有一段樹林,樹林不是一片,而是一段樹道,沿著大道的兩旁長著。往年這夾樹道的榆樹,若有窮人偷剝了樹皮,主人定要捉拿他,用繩子捆起來,用打馬的鞭子打。活活的樹,一剝就被剝死了。說是養了一百來年的大樹,從祖宗那裏繼承下來的,哪好讓它一旦死了呢!將來還要傳給第二代、第三代兒孫,最好是永遠留傳下去,好來證明這門第的久遠和光榮。
可是,今年卻是這樹林的主人自己發的號令,用大鋸鋸著。
那樹因為年限久了,樹根紮到土地裏去特別深。伐樹容易,拔根難。樹被鋸倒了,根隻好留待明年春天再拔。
樹上的喜鵲窩,新的舊的有許多。樹一被伐倒,喀喀喀的響著,發出一種強烈的不能控製的響聲;被北風凍幹的樹皮,觸到地上立刻碎了,斷了。喜鵲窩也就跟著墜到地上了,有的跌破了,有的則整個的滾下來,滾到雪地裏去,就坐在那亮晶晶的雪上。
是凡跌碎了的,都是隔年的,或是好幾年的;而有些新的,也許就是喜鵲在夏天自己建築的,為著冬天來居住。這種新的窩是非常結實,雖然是已經跟著大樹躺在地上了,但依舊是完好的,仍舊是呆在樹丫上。那窩裏的鳥毛還很溫暖的樣子,被風忽忽地吹著。
二
往日這樹林裏,是禁止打鳥的,說是打鳥是殺生,是不應該的,也禁止孩子們破壞鳥窩,說是破壞鳥窩,是不道德的事情,使那鳥將沒有家了。
但是現在連大樹也倒下了。
這趟夾樹道在城外站了不知多少年,好像在這地方就有這樹似的,人們一出城門,就先看到這夾樹道,已經看了不知多少年了。在感情上好像這地方必須就有這夾樹道似的,現在一旦被砍伐了去,覺得一出城門,前邊非常的荒涼,似乎總有一點東西不見了,總少了一點什麼。雖然還沒有完全砍完,那所剩的也沒有幾棵了。
一百多棵榆樹,現在沒有幾棵了,看著也就全完了。所剩的隻是些個木樁子,遠看看不出來是些個什麼。總之,樹是全沒有了。隻有十幾棵,現在還在伐著,也就是一早一晚就要完的事了。
那在門洞子裏兩個拉鋸的大皮帽子,一個說:
“依你看,大少爺還能回來不能?”
另一個說:
“我看哪……人說不定有沒有了呢……”
其中的一個把大皮帽子摘下來,拍打著帽耳朵的白霜。另一個從腰上解下小煙袋來,準備要休息一刻了。
正這時候,上房的門喀喀地響著就開了,老管事的手裏拿著一個上麵貼有紅綬的信封,從台階上下來,懷懷疑疑的,把嘴唇咬著。
那兩個拉鋸的,剛要點起火來抽煙,一看這情景就知道大先生又在那裏邊鬧了。於是連忙把煙袋從嘴上拿下來,一個說,另一個聽著:
“你說大少爺可真的去打日本去了嗎?……”
正在說著,老管事的就走上前來了,走進大門洞,坐在木架上,把信封拿著給他們兩個細看。他們兩個都不識字,老管事的也不識字。不過老管事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背得出來,因為這樣的信,他的主人自從生了病的那天就寫,一天或是兩封三封,或是三封五封。他已經寫了三個月了,因為他已經病了三個月了。
寫得連家中的小孩子也都認識了。
所以老管事的把那信封頭朝下、腳朝上的倒念著:
老管事的全念對了,隻是中間寫在紅綬上的那一行,他隻念了“耿振華收”,而丟掉了“吾兒”兩個字。其中一個拉鋸的,一聽就聽出來那是他念錯了,連忙補添著說:
“耿振華吾兒收”
他們三個都仔細的往那信封上看著,但都看不出“吾兒”兩個字寫在什麼地方,因為他們都不識字。反正背也都背熟的了,於是大家丟開這封信不談,就都談著“大先生”,就是他們的主人的病,到底是個什麼來曆,中醫說肝火太盛,由氣而得;西醫說受了過度的刺激,神經衰弱。而那會算命的本地最有名的黃半仙,卻從門簾的縫中看出了耿大先生是前生注定的骨肉分離。
因為耿大先生在民國元年的時候,就出外留學,從本地的縣城,留到了省城,差一點就要到北京去的,去進北京大學堂。雖然沒有去成,思想總算是革命的了。他的書箱子裏密藏著孫中山先生的照片,等到民國七八年時候,他才敢拿出來給大家看,說是從前若發現了有這照片是要被殺頭的。
因此他的思想是維新的多了,他不迷信,他不信中醫。他的兒子,從小他就不讓他進私學,自從初級小學堂一開辦,他就把他的女兒和兒子都送進小學堂去讀書。
他的母親活著的時候,很是迷信,跳神趕鬼,但是早已經死去了。現在他就是一家之主,他說怎麼樣就是怎麼樣。他的夫人,五十多歲了,讀過私學館,前清時代她的父親進過北京去趕過考,考是沒有考中的,但是學問很好,所以他的女兒《金剛經》、《灶王經》都念得通熟,每到夜深人靜,還常燒香打坐,還常拜鬥參禪。雖然五十多歲了,其間也受了不少的丈夫的阻撓,但她善心不改,也還是常常偷著在灶王爺那裏燒香。
耿大先生就完全不信什麼灶王爺了,他自己不加小心撞了灶王爺板,他硬說灶王爺板撞了他。於是很開心的拿著燒火的叉子把灶王爺打了一頓。
他說什麼是神,人就是神。自從有了科學以來,看得見的就是有,看不見的就是沒有。
所以那黃半仙剛一探頭,耿大先生唔嘮一聲,就把他嚇回去了,隻在門簾的縫中觀了觀形色,好在他自承認他的功夫是很深的,隻這麼一看,也就看出個所以然來。他說這是他命裏注定的前世的孽緣,是財不散,是子不離。“是財不散,是兒不死。”民間本是有這句俗話的。但是“是子不離”這可沒有,是他給編上去的,因為耿大少爺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於是就隻好將就著用了這麼一個含糊其詞的“離”字。
假若從此音信皆無,真的死了,不就是真的“離”了嗎?假若不死,有一天回來了,那就是人生的悲、歡、離、合,有離就有聚,有聚就有離的“離”。
黃半仙這一套理論,不能發揚而光大之,因為大先生雖然病得很沉重,但是他還時時的清醒過來,若讓他曉得了,全家上下都將不得安寧,他將要換著個兒罵,從他夫人罵起,一直罵到那燒火洗碗的小打。所以在他這生病的期中,隻得請醫生,而不能夠看巫醫。所以像黃半仙那樣的,隻能到下房裏向大夫人討一點零錢就去了。是沒有工夫給他研究學理的。
現在那兩個大皮帽子各自拿了小煙袋,點了火,彼此的咳嗽著,正想大大的發一套議論,討論一下關於大少爺的一去無消息。有老管事的在旁,一定有什麼更豐富的見解。
老管事的用手把胡子來回地抹著,因為不一會工夫,他的胡子就掛滿了白霜。他說:
“人還不知有沒有了呢?看這樣子丟了一個還要搭一個。”
那拉木頭的就問:
“大先生的病好了一點沒有?”
老管事的坐在木架上,東望望,西望望,好像無可無不可的神情,似乎並不關心,而又像他心裏早有了主意,好像事情的原委他早已觀察清楚了,一步一步的必要向哪一方麵發展,而必要發展到怎樣一個地步,他都完全看透澈了似的。他隨手抓起一把鋸末子來,用嘴唇吹著,把那鋸末子吹了滿身,而後又用手拍著,把那鋸末子都拍落下去。而後,他彎下腰去,從地上搬起一個圓木滾子來,把那木滾子放在木架上,而後拍著,並且用手揪著那樹皮,撕下一小片來,把那綠盈盈的一層掀下來,放在嘴裏,一邊咬著一邊說:
“還甜絲絲的呢!活了一百年的樹,到今天算是完了。”
而後他一腳把那木墩子踢開。他說:
“我活了六十多年了,我沒有見過這年月,讓你一,你不敢二,讓你說三,你不敢講四。完了,完了……”
那兩個拉鋸的把眼睛呆呆的不轉眼珠。
老管事的把煙袋鍋子磕著自己的氈鞋底:
“跑毛子的時候,那俄大鼻子也殺也砍的,可是就隻那麼一陣,過去也就完了。沒有像這個的,油、鹽、醬、醋、吃米、燒柴,沒有他管不著的;你說一句話吧,他也要聽聽;你寫一個字吧,他也要看看。大先生為了有這場病的,雖說是為著兒子的啦,可也不盡然,而是為著那小……小□□。”
正說到這裏,大門外邊有兩個說著“咯大內、咯大內”的話的綠色的帶著短刀的人走過。老管事的他那掉在地上的寫著“大中華民國”字樣的信封,伸出腳去就用大氈鞋底踩住了,同時變毛變色地說:
“今年冬天的雪不小,來春的青苗錯不了嗬!……”
那兩個人“咯大內、咯大內”地講著些個什麼走過去了。
“說鬼就有鬼,說鬼鬼就到。”
老管事的站起來就走了,把那寫著“大中華民國”的信封,一邊走著一邊撕著,撕得一條一條的,而後放在嘴裏咬著,隨咬隨吐在地上,他已走上正房的台階上去了,在那台階上還聽得到他說:
“活見鬼,活見鬼,他媽的,活見鬼……”
而後那房門喀喀的一響,人就進去了,不見了。
清雪還是照舊的下著,那兩個拉鋸的,又在那裏唰唰的工作起來。
這大鋸的響聲本來是“扔扔”的,好像是唱著歌似的,但那是離得遠一點才可以聽到的,而那拉鋸的人自己就隻聽到“唰唰唰”。
鋸末子往下飛撒,同時也有一種清香的氣味發散出來。那氣味甜絲絲的,鬆香不是鬆香,楊花的香味也不是的,而是甜的,幽遠的,好像是在記憶上已經記不得那麼一種氣味的了。久久被忘記了的一回事,一旦來到了,覺得特別的新鮮。因為那拉鋸的人真是伸手抓起一把鋸末子來放到嘴裏吞下去。就是不吞了這鋸末子,也必得撕下一片那綠盈盈的貼身的樹皮來,放到嘴裏去咬著,是那麼清香,不咬一咬這樹皮,嘴裏不能夠有口味。剛一開始,他們就是那樣咬著的。現在雖然不至再親切得去咬那樹皮了,但是那圓滾滾的一個一個的鋸好了的木墩子,也是非常惹人愛的,他們時或用手拍著,用腳尖觸著。他們每鋸好一段,從那木架子推下去的時候,他們就說:
“去吧,上一邊呆著去吧。”
他們心裏想,這麼大的木頭,若做成桌子,做成椅子,修房子的時候,做成窗框該多好,這樣好的木頭哪裏去找去!
但是現在鋸了,毀了,劈了燒火了,眼看著一塊材料不成用了。好像他們自己的命運一樣,他們看了未免的有幾分悲哀。
清雪好像菲薄菲薄的玻璃似的,把人的臉,把人的衣服都給閃著光,人在清雪裏邊,就像在一張大的紗帳子裏似的。而這紗帳子又都是些個玻璃末似的小東西組成的,它們會飛,會跑,會紛紛地下墜。
往那大門洞裏一看,隻影影綽綽的看得見人的輪廓,而看不見人的鼻子眼睛了。
可是大鋸的響聲,在下雪的天氣裏,反而聽得特別的清楚,也反而聽得特別的遠。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裏邊,人們都走進屋子裏去過生活了。街道上和鄰家院子,都是靜靜的。人聲非常的稀少,人影也不多見。隻見遠近處都是茫茫的一片白色。
尤其是在曠野上,遠遠的一望,白茫茫的,簡直是一片白色的大化石。曠野上遠處若有一個人走著,就像一個黑點在移動著似的;近處若有人走著,就好像一個影子在走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