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望向空蕩蕩的門口,兀自沉默了許久。
事實上,自己問出那樣的問題,真的隻是出於戒心和猜忌嗎?
為什麼,在等待她答案的同時,心底又泛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他,倒底是期盼著她給出怎樣的回答?
門外,韶光正好,綠暗成蔭、鶯雀爭鳴,曉夢恍覺……
不知何時,一身玄衣翩翩的大澤世子已站到了門口。
頎長俊逸的身軀靠著門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慕辰一瞬,伸臂將屋門拉闔上,繼而低聲笑道:“我師姐那個人,向來隻聽得懂字麵上的意思。殿下若想試探她的想法,不妨問得再直接些。”
慕辰在榻上輕輕咳喘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望向洛堯的目光卻依舊幽暗冷銳,“承蒙世子相助。世子出身名門,理應懂得非禮勿聽的道理。”
洛堯麵無愧色,勾起嘴角,“相助之事就無需感激了。剛才青靈不是說過,我其實就是個心懷叵測的卑鄙小人而已。”
適才他跟了過來,在門外恰好聽見青靈痛斥自己的“陰謀”,十足的義憤填膺、字字帶血……
慕辰說:“世子剛才也說過,青靈隻聽得懂字麵上的意思。你說什麼,她自然也就信什麼。”
他垂眸掩唇,緩了緩被赤魂珠燒得紊亂的內息,繼而抬眼看向洛堯,“為了與自家舅父的一個賭約,不惜違抗皞帝之命,以至讓整個家族都有可能因此背負上逆犯之名,這個代價,未免太大。再且說,你若有心把我交給洛珩,又何必派人去通知我的護衛?”
兩人淵渟嶽峙般的對視了片刻,屋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洛堯豁然一笑,“殿下身負重傷,頭腦倒是清楚的很。跟我那個傻師姐相比,豈止霄壤之別?”
慕辰動了動了唇,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隨即抿住。
洛堯又繼續道:“我生平無甚大誌,隻求家人親友能安樂無憂。這,也是我行事的底線。”
他寥寥數語,看似淡然道來,實則卻是向慕辰表明了立場。
慕辰早就清楚,以自己今時今日的處境,想要拉攏大澤百裏氏,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若隻是想在表麵上做文章,製造大澤世子執意相助的假象,借機挑起朝炎與大澤之間的猜忌,從中收獲漁人之利,倒不是沒有辦法。
隻不過……
慕辰暗銳的目光,在洛堯麵上逡巡一瞬,“我明白。等接應的人一來,我便立刻離開,絕不牽連到世子。”
他緩緩垂闔眼簾,“屆時還請世子,代我向青靈辭行。”
***
青靈趴到水榭欄杆上,沉默地望著水中圈圈散開的漣漪,隻覺得自己的心緒就如同這水紋一樣,層層疊疊、起起伏伏,無法平靜,卻又無力洶湧。
她伸出手指,從水麵引出一串水珠,飛躍出弧形,落下、又再躍出,毫無規律地舞動著。
另一串水珠加了進來,像是刻意擾亂舞步似的,蹦蹦跳跳地阻截著青靈的水珠的前行。
青靈扭過頭,見洛堯長身玉立於池邊,眉眼蘊笑地望向自己。
她心頭火起,手掌一揮,將池麵上的水珠化作十數支水箭,筆直淩厲地射向洛堯。
洛堯身形一動未動,而那些水箭竟驟然調轉了方向,朝青靈飛來。
青靈正欲起身防禦,卻見水箭在空中迅速地變幻了形狀,凝結出一朵朵晶瑩的冰薔薇,繼而又迅速分解開來,化作漫天雪絨,飄飄灑灑、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洛堯走了過來,倚著水榭的廊柱,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青靈,“師姐的招式,似乎沒什麼新意啊。”
青靈想起洛堯初入崇吾、自己以冰針探視他功力的往事,沒好氣地說:“我知道!是我蠢,被你騙了!行了吧?”
她撇過頭,望向已然恢複了平靜的池水,心思卻愈加紛雜淩亂,理不清頭緒的一片晦暗混沌。
禦風琴毀了,麒麟玉牌也弄丟了,就連平時用順了手的笛子也不知落到了何處。以洛堯的修為,要想控製住慕辰或她自己,都太容易。
如果他鐵了心要把慕辰交給九丘國師,誰也沒有辦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