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靈四下繞著走了一圈,指指點點地問了慕辰許多問題,努力辨識著以前聽人提起過的山川河流。慕辰自幼便得名師教導,又曾四方遊曆,熟諳地理,講起風土人物來亦是娓娓道來,聽得青靈神往不已。
看完了山河景致,她又進到大殿裏麵轉了轉,出來後頗為不滿地對慕辰說:“皞帝也太不講人情了吧?章莪玄女好歹曾經是他的妻子,妻子去世了,這個地方他怎麼也不幫忙照看一下?就算做幾個傀儡來打掃打掃也好啊!”
慕辰猶豫了一瞬,斟酌說道:“對父王而言,這樁婚事更多的是……利益上的結合。再且,從朝炎帝君的角度來看,天帝一脈的衰落,並非壞事。”
青靈想了想,自語著分析道:“噢,我懂了,章莪氏是天帝後裔,按理說,應該是東陸地位最高的一族。他們衰落以後,朝炎的地位就無人可威脅了。”
她仰頭望著殿宇頂上飛揚堂皇的金色簷牙,歎了口氣,“連留個讓後人憑吊追憶的地方都不行……”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倚到欄杆上,悻悻然地垂著眉眼,手指摳著石欄上的紋路。
山風拂起了她的長發,優雅地打著旋兒,淨白的膚色在陽光中顯得晶瑩剔透,愈加襯托得顏若嬌花、唇似丹珠。隻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顯得神情中似乎籠著一層鬱鬱的愁色……
慕辰忍不住輕聲發問:“在想什麼?”
青靈摳著欄杆,躊躇了良久,問:“你們王族的人,是不是……都這樣?”
她想起洛堯和纖纖說過的那些話來,黯然歎道:“是不是一個人的家世背景,比她本身的品貌才情更重要?隻要能幫助你們穩固權勢……有沒有感情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慕辰低頭凝視著她,半晌,緩緩開口道:“不是。”
青靈抬起了眼,半帶質疑半帶期盼地問:“真的?”
慕辰牽起嘴角,“至少我不是這樣的人。”
青靈垂下頭,抿著唇思索著,有些隱隱的欣喜、有有些幽幽的悲傷,“那……你以前跟莫南小姐訂親,是因為……真的喜歡她了?”
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終於問出了口,並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反而越加緊張煩躁起來,青靈偷偷掐著掌心,竭力地讓自己鎮定住。
慕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繼而平靜說道:“詩音與我,確實有過青梅竹馬之情。
我幼年時,淳於氏的族長恰在淩霄城出任內史一職,琰也因此入宮作了我的伴讀,和我結為好友。後來,我拜入符禺,而淳於氏的封邑又剛好在符禺山附近,所以我時常去琰的家中做客。琰的幾位姐妹皆是生性活潑之人,喜歡邀請親朋熟友來府裏聚會遊玩,這其中,便有莫南詩音。
詩音的母親,出身於淳於氏,是琰的親姑母。她自己和淳於家的幾位小姐,亦是表姐妹的關係,但性格喜好,卻相差甚遠,總愛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庭院一角,不參與任何嬉鬧的活動。這一點,和我倒是很像的。
我們一起談論詩詞歌賦,一起賞花品茶,相處得十分融洽,漸漸的,也有了朦朧的好感。那個時候,因為我的身份,長輩們難免會格外留意我與世家小姐的接觸,有意無意地試探我的想法,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所以這些事,最終也就傳到了父王和莫南族長的耳中。而他們,顯然對這樣的結果也是滿意的。
父王意欲為我訂下這門親事,詢問我的意見,我沒有反對。身為朝炎王族的嫡長子,我很清楚,我未來的妻子極有可能是四世家的小姐。而在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詩音也確實是我最喜歡的。”
青靈覺得自己的掌心都快掐出血來了,渾身冰寒混亂地禁不住想發抖,喉嚨裏亦是哽咽得發痛,表麵上卻強作鎮靜地說:“哦,那你當時,應該很高興吧?”
慕辰輕輕“嗯”了聲,“不可否認,詩音是位優雅端莊的美麗女子。我那時,也有著年少的虛榮和驕傲,覺得能娶一位跟自己興趣相投、又受眾人愛戴的名門女子為妻,是近乎完美的結果。隻可惜……”
他幽幽地頓住,不再說下去。
青靈聽到自己身體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撕扯著痛楚,既讓她憤怒地想要摧毀周遭的一切,又讓她絕望的泫然欲泣。
她抬起手,手背擋在唇上,似想抑製住翻湧而上的哽咽,聲音卻已帶上了哭腔,“沒什麼可惜的。反正,你以後有機會……還是可以娶她的!上次她跟著你妹妹專程到崇吾尋你,可見心裏還是一直惦記著你的!”
說完,她急轉過身,想要逃離。
慕辰伸手拉住了她,順勢將她擁入了懷中,低頭在她鬢邊歎息道:“傻丫頭。”
青靈心跳得如擂鼓,整個人像是醉酒般的有些渾噩發暈,嘴裏卻不受控製的、抽抽噎噎地把積壓了許久的心事嚷了出來:“我不傻,一點都不傻!你什麼都不知道……以前我在崇吾的時候可聰明了,從來都是我捉弄師兄他們!可在你麵前,我,我就變得特別蠢……不會說話,還總做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