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1 / 1)

那一年,我見到了隨父親來崇吾拜訪的她。

師父讓我領著她四下參觀。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與同輩的女孩相處,一向沉穩的我,竟有些說不出的緊張,連講話都變得結巴,目光遊移著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卻落落大方,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天真爛漫,嗅著手裏的薔薇花,不停地跟我說著話。

“喂,墨阡,你的頭發為什麼是白色的?”

“你師父為什麼隻有你一個徒弟?”

“以後你做了崇吾的聖君,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地方,會不會很寂寞?”

“幹脆你以後收八個徒弟好了,就依著這兩座山峰來給他們取名字!月朗風清、鍾靈毓秀,多好!”

那天晚上,我久久無法入睡。半夜爬起來琢磨著術法,試著想把自己的頭發變成黑色,可花了一整夜的工夫,也隻搗鼓出了半黑半白的效果。第二天,被師父狠狠地訓了一頓。

七百八十三歲那年,我成為了崇吾山的主人。

她寫信給我,說想來崇吾住一段日子,借甘淵的靈氣提升修為。

我自然是很歡喜的,甚至不惜折損修為、讓山中逆時開滿四季花卉,隻為讓她看見崇吾最美麗的景致。

她來了。

但卻不是一個人。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低聲下氣地求我。

“父君不喜歡我跟他在一起,也不許我同他見麵。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隻要你肯幫我保守秘密,父君就不會起疑。父君他從來,都是很信任你的。”

我暗自苦笑。

她父親對我的信任,是因為崇吾聖君注定無法娶妻,還是因為我這個人看上去、本就似沒有常人該有的感情?

跟她同來的那個人,穿著一身張揚的紫衣,容貌極為英俊,對待旁人總帶著幾分桀驁倨傲,可望著她時,神情卻是那麼的溫柔。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妒嫉的滋味。

暗藏著卑鄙的念頭,我以切磋為名,好幾次故意引那人跟我比試,想借機在武藝上擊敗他。誰知道,他的修為亦是極高,而且修煉的功法,很不尋常。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神族,不是我們的同類。

身為天帝後裔的她,那麼的清高驕傲,卻愛上了一個九丘的男子……

章莪真君羽化前,為她定下了跟朝炎皞帝的婚事。

她是章莪氏剩下的唯一血脈,真君希望在辭世前,幫女兒找一個體麵的歸宿、強大的靠山。

再後來,她繼位成了章莪山的玄女,執掌著東陸最富盛名的聖山。

可性情,卻似乎越來越孤僻。

許多年後,我才知曉,真君羽化前,曾逼著她立下過誓言,要她永不背棄。

她成婚的一個月前,來崇吾山找我,告訴我,說她想拋下一切,跟真正喜歡的人遠離東陸、浪跡天涯,希望我能幫助他們。

我勸阻道:“你是天帝後裔,又是青雲劍最後的主人,難道就此一走了之、丟棄保護東陸子民的責任?你與皞帝訂下婚約這麼多年,如果此時毀婚私奔,皞帝顏麵何存?你們章莪氏名譽何在?”

她的態度依舊決絕,似乎是下了狠心,什麼都不再顧忌。

我又說:“朝炎皞帝亦是年少成名、心高氣傲之人,若你因為一個妖族的男子而背叛他,他豈能輕易罷休?你們倒是可以遠走高飛,但九丘數十萬的子民、他的家人血親,也能安然無恙嗎?”

她終於動搖了,神色淒惶地離開了崇吾。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滄江離穀。

她將剛出生的女兒交到我的手中,囑咐我永遠不要透露那孩子的身世。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以絕美的姿態離開了人世,卻無力阻止。

她那個人,

從來,都是那般的決絕……

我細心守護著她的女兒,盡量將她與外界隔阻開來,甚至設下了玄天四象陣、封禁住外人進入崇吾的唯一途徑。

反正,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與世隔絕的孤寂生活。

反正,也再沒有人會關心我的頭發為什麼是白色、我住在崇吾又會不會很寂寞。

反正,我隻是世人眼中冷漠的崇吾聖君。

師父曾說,我這個人,不喜糾葛、不喜爭執,性情淡漠,極易於靜心修煉,必能繼承他的衣缽,光耀崇吾門楣。

事實證明,他說的不錯。

我也沒有令他失望。

今時今日,無論我走到何處、遇到怎樣的人,他們都會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尊稱我一聲“聖君”。

然而沒有人會知道,

我卻是多麼希望,那個嗅著薔薇花、笑語盈盈的姑娘,能再扭頭喚我一聲:

“喂,墨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