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婧一生之中,從未用如此卑微的語氣對誰說過話。
青靈聽在耳中,亦是難免動容。
可阿婧不是洛堯。她與方山王後和慕晗的那份血脈牽連終究不能抹去,青靈做不到毫無疑慮地對她說出“交易”、“借勢”這樣的話來。
因為她要借勢除掉的人,正是阿婧的母親和親弟弟。
她也無法像勸解洛堯那樣地說:不過是演一場戲,將來一定找機會成全你們。
因為以阿婧此時此刻的情緒,說不定,會拉著她到皞帝麵前對質。
青靈狠下心,“這件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隻是順應父王的心意行事罷了。百裏扶堯自己不是也沒敢拒絕嗎?”
“那是因為父王拿大澤的安危來逼他,他沒有別的選擇!”
阿婧捏住青靈的手臂,“可你是章莪王後的女兒,隻要你堅持不肯,父王是沒有辦法逼你的!他一天不頒下詔書、不昭告天下,你就還有機會拒絕的!”
青靈微微吸了口氣,甩開阿婧的手,轉身背對著她,“他是不能逼我。可我又有別的選擇嗎?淩霄城裏,我沒有任何可倚靠的人,一旦觸怒了父王,失去了庇護,便隻能成為別人刀下的魚肉!”
今晚阿婧來銀闕宮找自己,方山王後不會不知道。
或許,她是巴不得自己能被阿婧說服,放棄與大澤聯姻的打算,一來成全了她們,二來惹怒皞帝、徹底失寵。
蚌燈柔和的燈光,將阿婧的身影投映在青靈麵前的牆壁上,簌簌微顫。
她伸出手,攥住了青靈的一截衣角,淒然跪倒在地,“姐姐,你倒底要我怎麼做,才肯把扶堯讓給我?”
一直以來,她都未曾開口喚過青靈一聲“姐姐”,此情此景下含淚喊了出來,足見已是摒棄了所有的尊嚴。
青靈的眼角泛起酸意,卻始終沒有回頭。
“你別這樣,阿婧。快把眼淚擦掉,我馬上要叫人進來了。”
阿婧保持著乞求的姿勢,一動不動。
青靈微微吸了口氣,出聲召喚侍女,“來人—”
阿婧鬆開手,慢慢站起身來,迅速地拭了幾下眼淚,揚起頭來。
她畢竟是在最嚴苛的宮廷禮儀教導下長大的人,是整個東陸最尊貴的朝炎帝姬,浸入骨髓裏的那份驕傲、絕不允許她在下人麵前失了顏麵。
這一點,青靈十分清楚。
阿婧盯著青靈的背影,字字緩慢卻清晰地說:“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
說完,她轉身推開匆匆入內的宮女,踉蹌著疾奔而去。
宮女們麵麵相覷,神情惶惑。
青靈怔立了片刻,朝她們揮了下手,聲線中透著一絲無奈和疲憊,“都下去吧。我累了。”
翌日,皞帝接連頒布了兩道禦旨。
一是宣布朝炎帝姬青靈與大澤世子百裏扶堯訂下婚約。
二是廢氾葉王族為庶民,廢王及其妻妾子女幽禁淩霄城外的薇露山,無旨不得外出、不得自行婚配。同時大赦氾葉,釋放了之前因受族人牽連而入獄的數百名重犯。
氾葉的沒落與消亡,世人早有預見。然而青靈帝姬與大澤世子的訂婚,卻是大家始料不及的!
以往坊間流傳的有關朝炎聯姻大澤的預測,通常都是指向了慕晗和百裏凝煙。誰知最後卻變成了大澤世子和帝姬的婚事,而且這個帝姬還不是傳聞中跟世子一直走得很近的慕婧帝姬,著實叫人瞠目結舌。
先前編寫過青靈和方山雷野史的文人,挑燈夜戰,奮寫了幾部新版本的化名傳記,從不同角度描寫了一代帝女與兩大世家公子之間跌宕起伏的三角虐戀。
百裏氏富甲一方,聘禮方麵自是不會讓人小覷。而皞帝這邊,先是下令在淩霄城最黃金的地段興建一座世子府,接著又宣布將章莪山作為女兒陪嫁,一並劃為了百裏家的屬地。禦侯深感帝恩,又念及青靈帝姬特殊的身份,決定讓世子與帝姬的頭一個孩子繼承朝炎姓氏,接掌章莪山、護佑東陸長安。
至此,朝炎與四大世家之首的大澤百裏,以最緊密的姿態站到了一起。先前曾因朝炎南征而有過疑慮的朝臣和豪族,紛紛競相向大澤示好,表示之前擔心百裏氏被九丘牽連而失去帝心的想法純粹是受奸人誤導。而那些與青靈帝姬結交過的官家千金,也都被父兄催促著趕緊備禮入宮道賀。
青靈每天在寢宮接見了一批又一批道喜的客人,收禮收到手軟。跟她關係最好的幾位小姐,譬如方山霞、息穎、沐令璐等人,反倒是消息傳出去好幾天後才姍姍而來的。
青靈明白,她們同時也是阿婧的朋友,即便是真心想要恭賀自己,也不得不顧及阿婧的感受。
訂婚的禦詔頒下後,阿婧就請旨去了弗陽的小月池靜修。
每逢大戰,皞帝都會從手握軍權的莫南氏中選擇身份顯赫之人,留在淩霄城暫住。一則是起到聯絡調遣的作用,二則,亦是為防異心,在身旁扣留下人質的一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