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節慶典前夕,青靈回到朝炎帝都淩霄城。
崇明節乃是為紀念朝炎立國而設,輪到今年,恰逢又一個整千年,於是即便戰事連連國庫虛虧、牽連近幾年各種慶典皆被大事化小,這一年的崇明節也是必然盛大而鋪張的。
朱雀宮中朱柱金扉洗滌一新,亮出最耀眼的色澤,彩燈繁花綻於層層宮殿樓宇之間,映出東州大陸最尊貴堂皇的景致來。庭園中的裝點亦再不似百歲節那般清麗秀致,琉璃彩燈與渠水中的浮燈盡數撤了下去,換作了高大奢侈的金蓮立盞。
皞帝攜家人與朝臣前往日月頂祭拜。
青靈此時業已出嫁,因此不再跟隨皞帝登頂祭拜,而是與洛堯站到了觀禮台上的最顯眼處,遙望白瑉石階上徐徐登頂的王族親人。
朝炎大王子慕辰無疑是石階之上最為引人注目之人,一身華貴的重錦白衣,氣韻清冷、眉目若畫,步履沉穩、神情肅殺,舉止間一如既往的尊貴雅致。
站在青靈另一側的殊雩長帝姬微微傾過身,對她低語道:“你父王這些孩子裏,倒也隻有你大王兄最像他。容貌雖是多半隨了他母親,但那氣質神態,跟陛下年輕時真真一模一樣!”
青靈今日不得不盛裝出席,發髻間挽了支華麗的九鳳繞珠赤金纏絲簪,側頭時牽動墜珠叮啉躍動,映襯出明眸朱唇的生動。
“是嗎?”
她回答著姑母的女眷閑談,“我初識王兄時,倒覺得他有些像我師父。可師父跟父王,卻又恰恰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呢。”
殊雩笑道:“那許是你未曾見過陛下年輕時的樣子,才會那麼覺得吧?”
頓了頓,似乎有所頓悟,又補充了句,“我是說你怎麼一開始就對大王子格外的親近,原來是覺得他像墨阡聖君啊。”
青靈聞言未語,下意識地瞥了眼身畔另一側的洛堯,見他神色自若、仿佛不曾聽到什麼,方才對殊雩笑了笑,“可能是吧。”
冗長的祭拜儀式結束之後,眾人轉至朱雀大殿宴飲。
青靈與洛堯坐在帝後的左下方,與對麵的慕辰遙遙相望。慕辰身邊的側妃安懷羽因為有了身孕,頗受禮遇,禦賜下的菜肴亦比旁人的更豐盛些,引得安懷羽受寵若驚,連連起身謝恩。
皞帝今日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錯,傳下令來讓眾人無須過於拘禮、盡情暢飲。席間自有善於迎奉之人遂不斷至禦前敬酒,口若懸河地歌功頌德。一時間,偌大的朱雀正殿中笑語喧嘩、金銀煥彩,金翠羅綺的宮娥美人穿行其中,撩動出令人迷醉的百合香氣。
青靈手執一柄緙絲鏤金繡火蓮的絹扇,掩麵對洛堯說道:“如今除了九丘,東陸盡屬朝炎,被你騙來的列陽人也跑了,雖然還有些內患未除,可父王今日心情必是不差。要不待會兒,我們也去敬敬酒?”
洛堯舉杯喝了口酒,側頭睨著青靈,“師姐的意思是,要我這個‘內患’去陛下麵前露個臉,好叫他今日的心情由好轉壞?”
青靈蹙起眉頭,十分怒其不爭地瞪了他一眼,壓著聲音數落道:“你個傻子!我們坐得離他這麼近他難道看不見你啊?你現在當眾阿諛一番,再編個什麼借口,求得他撤去成天跟著你的那些禁軍,好歹也能自由些!”
洛堯光澤瀲灩的雙眸凝濯於青靈麵上片刻,唇角輕輕牽起,隨即轉回了頭去,舉杯啜酒不言。
陛下想要削弱大澤之心,豈能輕易動搖?他並非愚笨之人,自然深諳個中玄機。
隻是百裏氏承傳至今,地位亦非一朝一夕便可撼動的。若論交鋒,他自信有千百種方法,縱橫博弈,捍衛住大澤的權益……
洛堯慢條斯理地喝著酒,視線再次落向斜對麵的慕晗身上。
今日的慕晗,格外顯得緊繃,握著酒盞的手不停抬起又放下,可真正飲入腹中的酒卻沒有多少。洛堯一早就將這位朝炎王子的脾性摸得透徹,知道他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眼下見其似有如坐針氈之態,心中不覺疑慮愈盛,暗暗存下了戒備之意。
這邊青靈“訓導”完洛堯,一直等不到回音,隻得悻悻收回目光,顧盼間,竟撞上了對麵慕辰投來的視線,凝滯一瞬,兩人皆有片刻的失神。
她適才掩在絹扇後與洛堯傾身低語,旁人自是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瞧見大澤世子注視著帝姬的眸光款款情深、唇畔笑意溫和寵溺,便理所當然地揣測兩人是在講著夫妻情話,又豈知其後曲折?
青靈遙望慕辰,見他目光深幽、神情淡淡,似乎看不出任何情緒,遂遲疑一瞬,放低了絹扇,微微頜了下首,算是遠遠地朝對方行了個禮。
慕辰不動聲色地凝視青靈片刻,隨即撇開視線,側頭對一旁的安懷羽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