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靈盯著薄如蟬翼的鮫紗簾,思維慢慢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夕霧的聲音壓著欣喜,“帝姬醒了!”
有人掀開榻外刺繡著火蓮圖案的帷簾,匆匆走了進來,躬身坐到腳踏之上。夕霧托著青靈的手,緩緩送至簾外。
青靈抬了下眼,見榻邊之人是禦醫坲度,方才確信自己果真是回到了朱雀宮。
她艱難地清了清喉嚨,“陛下呢?”
夕霧說:“陛下在這守了一天一夜,現在正在大殿早朝呢。”
青靈又問:“找到慕晗了嗎?”
她雖不確定慕晗進入九丘的打算,卻幾乎可以篤定他當時並不在彰遙王宮之中。
不但慕晗,還有方山淵、方山濟……
這些人,她一個都不想放過!
夕霧哪裏知道前朝之事,隻能搖了搖頭。倒是坲度緊張起來,一邊繼續查探青靈的脈象內息,一邊出言勸道:“帝姬切勿再傷心動怒,想些讓自己不開心的事!您心神一亂,體內的幾股內息也立刻亂了起來,又得重新施術歸導。”
青靈沉默住,驀地又嗤笑了聲。
“我怕是已經活不了了。”
洛珩那個魔頭,癲狂之下竟然將五靈源力注入到了她的體內。
她又不是洛氏的人,元神根基截然不同,哪能承受得了那般強大的源力?
坲度和夕霧聞言皆是一驚,麵麵相覷,可誰也不敢貿然接話。
青靈抽回手臂,淡淡又開口道:“反正我也沒打算活了,亂就亂吧。”
坲度連忙起身跪地,“帝姬千萬勿要氣餒。臣不敢妄自誇大,但憑這一身的醫術和忠心,定會保得帝姬無虞!”
青靈怔然盯著帳頂的夜明珠,遲遲沒有答話。
這時內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慕辰像是剛從早朝上回來,一身正式的冠服,匆匆撩簾踏入內寢。
他掃了眼跪在地上的坲度,不由得倏地心生憂懼,連聲音都陡然變得有些森冷。
“她怎麼了?”
夕霧連忙上前,低聲稟奏了幾句。
慕辰麵上一時喜怒難辨,抬手摒退下二人,自己坐到了青靈的榻邊。
他控製住情緒,伸指捋了捋紗簾,繼而緩緩探入簾內,握住了青靈的手。
“我知道你心裏難過,”
慕辰盡量將語氣放得柔軟,“可禦醫的話還是要聽。坲度的醫術你也是知道的,若還是不放心,我讓人把纖纖也請進宮來照看你,可好?”
青靈一動不動,依舊望著帳頂,握在他掌中的手指冰涼無力。
半晌,才聽她慢慢開口說道:“慕辰,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嗎?”
她闔了闔眼,淚水無聲而落。
“你曾經默許過我,說由著我找慕晗出氣,隻需留著他的性命便好……我當時,怎麼就沒把他給廢了,讓他一輩子也踏不出淩霄城?
你讓琰肅清南境,殺了很多方山氏的門人,我還勸阻過你……在心裏,也曾暗自覺得你太過心狠了些……
最後在彰遙王宮碰見方山雷的時候,我本可以一早製住他,逼他說出破解魔鬥的法子……再不濟,也能早一步知曉真相,想辦法和小七從來時的通道逃走……
可我竟然愚蠢地惦念著他從前的好,不願相信他真會做出喪心病狂的事來……
我自詡不如你心狠,可現在我寧願自己比你更狠!
若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若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她哽咽住,無法繼續。
世間萬事,隻要肯試,都不缺機會。
唯獨這樣的機會,卻是萬不可能的了……
慕辰握著青靈的手,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給予她一些力量。
緩緩開口,“方山氏留在京城裏的族人、還有南境的俘兵,一共數千人。你想怎麼處置,都隨你。九丘的探子查到慕晗和方山淵、方山濟兩兄弟,經由九丘南部的海域出了海,我正在想辦法把他們追回來。等捉到了慕晗,這一次,你想做什麼也都可以。”
頓了頓,又道:“方山雷是如何得到魔鬥的,這件事,我也在查。他誠然可以不惜賠上族中上百高手的性命,以神識靈血祭魔、催動魔器,但那樣的魔物,本身就不該存於世間。”
他垂目看著青靈指尖上包裹著的藥紗,“所以你要好好的,早些養好精神,將來才好應付這些人和事。”
青靈依舊闔著眼,淚水早已浸濕雙鬢。
“可是這些事,就算我不做,你也會做,對不對?”
慕辰沉默住,艱難地剖析著她的言下之意。
多年的朝夕相處、並肩作戰,讓他對於她,有著超於旁人的了解。
這樣的語氣,分明,已是存了死誌……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掌,好半天,幽幽開口道:“就算你不顧惜自己、也不顧念我的感受,那你跟他的孩子,也不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