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度的百歲節,朱雀宮中再度懸掛起無數五色的琉璃燈盞,以取“千秋長明、萬世璀璨”的吉祥寓意。
這是朝炎國一統東陸之後,迎來的第一次盛大節慶,祭祀和夜宴都安排得甚為鄭重奢華,單是青靈參加祭祀的禮服,就是從她剛剛病愈回京後不久,便開始由織匠著手籌備製作的。
奢華尊貴的曳地長裙,光彩逼人的鏤金緙絲。
青靈坐在鏡子前,任由宮女們七手八腳地裝扮著自己。
烏黑的長發被高高挽起,簪上了華貴的金鈿鸞篦,露出頸後一截雪白的肌膚。
慕辰走了進來,示意眾人退下。
他今日穿戴著正式的帝君服冕,精致的麵容中流露著王族獨有的凝重與威儀,徐徐在青靈身畔站定,望向鏡子中的她。
“待會兒,你跟我一起上日月頂祭祀。”
青靈聞言微愕。
“我已經嫁人了,按律應該留在觀禮台上。”
慕辰依舊盯著鏡像,淡淡說道:“你孀居多年,早已重回朝炎王室,連千重都敢開口向你提親了,又何必顧忌什麼律法?”
自從青靈上次在大殿上跟列陽使臣作了那番對話,她和慕辰之間冷戰得愈加厲害。
從前是她避著他、嚐試著說服他放手,而慕辰偏能無比隱忍、無比耐心地糾纏她討好她。可她為了逃離、竟然連出嫁北陸的主意都打上了,這便完全超出了慕辰能夠忍受的底線。
內心深處,他亦自怨自鄙著,覺得自己活得可悲而卑怯。夜裏有時候,靜靜望著她刻意跟自己拉開距離、蜷縮到了臥榻角落的背影,腦海裏甚至起過瘋狂的念頭,覺得她若是再遠離自己多一寸,他很有可能會不受控製地傷害她、徹底毀了她,從此讓兩人再無轉圜的餘地,也就彼此都安生了。
可她今日,偏生又柔順了起來。聽完了他的反問,不再辯駁,靜靜地垂下頭,整理著腕上的配飾。
慕辰心底暗繃著情緒也鬆懈了幾分。
他抬起手,輕撫著青靈頸後的肌膚,語氣放柔和了些說道:“我還打算,讓你繼承章莪玄女的封號,改入章莪氏的族譜。”
青靈怔了怔,很快反應過來他的用意,冷冷說:“改了姓氏又如何?你依舊是我哥哥,我依舊是你妹妹。”
慕辰沉默片刻,“如果不是呢?”
他緩緩蹲下身,與青靈的視線齊平,深邃雙眼凝視著她,“我隻想知道,拋開了這層關係,你心裏到底能不能裝下我?你再愛百裏扶堯,他也已經死了,你難道打算在回憶裏過一輩子?”
青靈指尖勾住了腕間的一條寶石金鏈,僵滯地扯住,若不是人太沒有力氣,怕是早已崩斷了開來。
她望著慕辰。
那雙深幽的、看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近乎乞求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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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吉時已到。
日月頂高台兩側,銀燈彩光、尊崇耀目。雪白的白瑉石所鋪建的寬闊台階兩側,人影綽綽地立著眾多賓客,按照身份的尊卑、占據著由上至下的觀禮台。
青靈跟在慕辰的斜後方,緩步拾階,徐徐而上。
與她並列而行的,不是妹妹阿婧,而是朝炎國的王後莫南詩音。兩人各自行於慕辰身後的左右兩方,簇擁著獨自領先的君王。
青靈不願去猜測,此時此刻周圍所有人心中的所思所想,即使她很確定那都是些什麼……也不敢去看與自己並列而行的詩音的臉色,哪怕那裝出來的笑容再如何大方得體,也足以刺得她羞愧至無地自容。
她二人的身後,緊跟著曦兒與毓秀。
兩個孩子還是第一次出席這麼重大的慶典,心裏充斥著忐忑與好奇,因此絲毫沒有留意到排序上有什麼問題。
曦兒微揚著頭,模仿著父王的步態,走得沉穩而肅殺。然而藏在裙裾間的兩隻小手,卻因為緊張而攥得緊緊的。
毓秀神情冷靜,行動間流露著尊華驕傲的氣勢,但一顆心也是不斷地怦怦直跳,目光中暗蘊著崇拜與仰慕,一會兒看向走在最前方的慕辰,一會兒又投向了自己的母親。
到了階頂,有早已恭候於此的大宗伯開始吟誦祭詞,引領著王室成員一一上前跪行祭拜大禮。
青靈行完了禮,站到一旁。
台下靠得最近的觀禮席上,站著東陸之中身份最貴重的朝臣和宗親。
青靈的視線迅速瞥過,瞧見了自己的幾位姑母和庶出兄弟,以及身為世家族長的莫南寧灝和淳於琰。跟他們站在一起的,還有列陽國的兩位王子王姬,昀衍和芃怡。
這時,祭台旁的大宗伯又在慕辰的示意下,上前誦起了另一篇祝文。前一部分文縐縐地說了許多繁複的場麵話,從開天辟地講到四海分立,再從神魔大戰講到天帝辭世,最後又是一長段歌頌豐功偉業的祝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