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斜漢露凝殘月冷(三)(1 / 2)

按照出嫁前的習俗,婚禮的前一晚,由新娘自家的人準備酒宴相送,是東陸平民中很流行的一種做法。

王族的婚嫁少了幾分真誠的熱鬧,婚禮前幾日都是帝姬們自己穿戴著厚重的禮服和發冠,上日月頂吟誦禱詞,祈願自己與未來夫君舉案齊眉、合家美滿,一套禮儀完成下來,人也累得幾近恍惚。

阿婧跟著青靈走進大堂的時候,望著屋內精心擺設的食案酒菜、紅燭高燈,心底壓抑下的複雜情緒再度湧出,一時腳步凝滯,走得愈加緩慢。

這麼久的時間裏,她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遠嫁敵國,成為一個素未謀麵之人的妻子。

從此,再不能回到故土,再不能見到親人……

將來之事,是福是禍,是幸福是悲苦,實在難以預料。她所能做的,隻是安守本分、聽天由命,讓自己盡可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離開淩霄城前,慕辰允許她去薇露山見了母後一麵。

昔日曾權傾一時的方山王後,如今已顯老態,神情疲憊悲淒,卻依舊念念不忘地惦記著逃去了南陸的兒子。

她拉住阿婧的手,說:“你嫁去了列陽,要想盡辦法討好千重,讓他對你死心塌地,將來才有機會同慕晗聯手,奪回原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阿婧本就心灰意冷、愁緒鬱懣,聽完了母親的一席話,經不住落下淚來,“時至今日,你還想著爭權奪利……你和舅舅苦心籌謀了那麼多事、害了那麼多人,到最後,又得到了些什麼?你是我和慕晗的親生母親,應該一早就看得出來,我也好、慕晗也好,都不是適合朝爭之人!慕晗他既無天資,又驕傲衝動,根本就做不了一國之君!要不是你為著自己的野心、方山氏的野心,一味地將他往奪儲的路上逼,他也不至於做那麼多傻事,害得自己從此有家歸不得!”

方山王後看不起女兒的軟弱,“成王敗寇。不賭,就沒有機會贏!”

她掐緊了阿婧的手,“你是我的女兒,是朝炎血統最高貴的帝女,沒有理由淪為慕辰的棋子,為他聯姻、為他維係跟列陽的關係!你想要得到幸福,就必須為自己打算,把權勢緊緊掌握到自己手中!”

阿婧遽然抽出手來,滿麵淚痕地望著母親,“幸福?你難道就不明白,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不可能再有幸福了!”

從薇露山回來之後,阿婧又去向慕辰辭行。

慕辰對阿婧這個妹妹,一向還算是疼愛和照顧的。

然而此次她出嫁列陽,牽係了太多政局上的東西,所以一場兄妹離別的交談,最終還是演變成了政務上的囑咐與提點,如何牽製、如何監視,誰可以信、誰需要防……

阿婧從小極少涉足政務,好多事都隻是能夠理解、卻毫無實際經驗,將慕辰的一番叮囑聽了下來,隻覺得越加惶恐暗苦。

她心中害怕、擔憂,可又不想在表麵顯露出來。正如母親所說,她從來都是朝炎國裏血統最高貴的帝女,她不願在最後離開之際,在眾人眼中留下一個怯懦無助的印象。

這場聯姻,是她自己求來的,是她自己的選擇。

不是被迫,亦不是因為走投無路……

阿婧反複地叮嚀自己,要拿出王朝帝女最尊貴無上的姿態,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可此時此刻,她與青靈在滿堂燭光屋中同案而坐,怔然望著侍女魚貫而入擺放杯盞,突然覺得迷茫而脆弱,再使不出半分的氣力來偽裝。

青靈為阿婧斟了杯酒,遞給她,“這驛館裏也沒什麼特別好吃的,不過好在遠離朝堂,不像在朱雀宮裏那樣拘束。咱們姐妹二人喝酒聊天,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再忌諱禮節儀態什麼的。”

阿婧默默地接過酒來,低垂著眼簾,不動也不接話。

青靈醞釀了良久,卻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最後彎起嘴角,道:“上次你來找我,把嫁去列陽的好處分析得很透徹,眼下心願達成,合該高興才對!”頓了頓,“千重那人,我多年前曾在仙霞關見過一次。雖是隔得有些距離,但還是瞧見了他的樣子……長的,挺英俊的……”

阿婧低頭啜了口酒,半晌,輕聲說:“這些都不重要……”

青靈給自己也倒了杯酒,“怎麼不重要?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長的不順眼看著也煩心啊!”

阿婧微微牽了下唇角,表情卻看不出是笑還是哭,重複著青靈的話:“是呢,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

青靈斟酌著,又道:“他和慕辰有殺父之仇,從前也是費盡了心思要報仇,可後來發現跟西陸通商、比起與東陸交戰更有益,更能讓列陽百姓過上富足的日子,便放棄了報仇的念頭,跟我們議和聯姻。這證明,他是個聰明人,也是一位真心愛民的仁君。這樣的人,不會壞到哪兒去的。就算是為大局著想,他也會好好對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