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門清進入結界基地就把自己鎖在亦蝶的屋子裏,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出來見人,這幾天就窩在網上找資料,學堂電子檔案庫裏的庫存幾乎讓他翻了個底掉,關於暗羽手,關於法門律,關於三大法門,關於亦蝶加入暗羽手前後的一切一切。三天前,當他第一眼見到韓攸的時候,就知道薑霄的性命必是交代了,韓薑兩家的訂婚酒宴當晚,角天照把他拽出去喝了個爛醉,沒想到這韓攸竟進無天法門當了暗羽手,如果薑霄的人頭真的成了韓攸的敲門磚,那天照的死……一時間,圖門真的有些許不知所措,腦袋裏一根根線索捋不齊整,最後迫不得已推翻了所有表麵的即成事實,才琢磨出一些門路,從開始便是一個局,一個專門為他辛苦設的局。看著亦蝶,他不覺茫然了,曾經以為自己是那個最可憐的人,未婚妻跟著哥們跑了,隻給自己留了頂綠帽子,然而事實全然不是所見所想,自己反倒成了他們的包袱,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要顧全他圖門清的信念。如果不是為了他,亦蝶也許不會去當暗羽手,如果不是天照舍命,亦蝶也許就當不成暗羽手,如果不是那該死的“傳世家規”,這所有悲劇也許都不會發生,至少不會讓自己顯得如此的無能。望著遠處的公羊、其歌還有孟三兒,想到發生的過往,圖門的腦中閃過一念,先前他對父母、對家規和陰陽學堂的諸多反抗,不論是陽奉陰違還是抵死不從,最後還不是落得這般妻離友散的下場,以他們現在的實力來看,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勞的,父輩們總是有方法把一條條“規矩”捆綁到他們的身上,一天不成為強者,一天就無推翻之力,小打小鬧隻能徒增笑耳。圖門心裏清楚,以他的家世背景和地位能力,在學堂裏要成為振臂一揮萬軍聽命一類的統率可能性幾乎為零,這種英雄式人物的位置都是留給那些大家大派的子弟,至少也要是四律其中的某個救世主,而他最快的捷徑就是通過暗羽手這個門路,但暗羽手終究還是要聽命於人,所以,他要做得是可以操縱暗羽手而非加入暗羽手,一旦可以掌控暗羽三法門,他想保護誰,想殺掉誰,就不由得什麼家規不家規,門規不門規,更由不得學堂裏阿貓阿狗說了算的了。“犧牲。”圖門小聲嘀咕著,眼睛看著左欽欽,頭腦裏卻失了神,光顧著整理亂糟糟冒出來的思緒,忽略了欽欽眼中絕望的目光,他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感覺到欽欽的反常,甚至感覺到了欽欽要自殺,心底裏有一絲想要挽救的念頭,可還是被熊熊烈火般的情緒燎斷了,亦蝶為了他殺了不知多少人,就算欽欽死了又能如何?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也不少,本想在巡山除掉白雅的魂魄還欽欽一個人情,但現在看來這帳終要留到下輩子了,天照的帳,雲七的帳,那些為他而死的人,為他而欠的債,都要留到來生再做彌補。現在要冷血就要冷的徹底,就算心冷不下來,也要裝得像個冷血的模樣,失去這次機會再要打入暗羽法門就不容易了,眼睜睜看著左欽欽死在自己的麵前,頭腦中出現的卻是天照的影子,那一刻,他突然想把自己藏起來,哪怕隻是幾分鍾也好,讓自己可以一點點鼓起勇氣接受這突然逆轉的事實。“不論你們仨現在懂不懂,時間會證明一切。”直麵著小遷那疑惑的目光,圖門心裏暗想,最終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望見遍體鱗傷的其歌,明白了為什麼他總是一副小孩子般的性格,總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把自己的心埋得太深,這個麵具戴得太過投入,而現在自己也要戴上那副麵具,或許一輩子都摘不下來,就像一個烙印,暗羽法門的烙印。“你……”阿羅看著圖門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離開得太久,他變冷得讓人難易親近,“晚飯,你的,先吃吧。”圖門頭也沒轉,伸手去拉托盤,指尖一絲冰冷的觸感,亦蝶剛要撤手,一把被圖門抓住,看著亦蝶的手,白皙而修長卻冷若冰淩,手背一道淡淡的疤痕,從手腕蜿蜒蔓延到無名指的關節,圖門撫摸著那道疤時想起了林逋的《長相思》,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亦蝶低聲呢喃,一字一句直鑽圖門心底,抬頭看著亦蝶的臉,圖門慢慢站起來,左手緊攥著亦蝶的手不放,右手食指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下感受那久違的細膩,清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擁在懷裏,手輕輕摸挲著她的短發,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低頭貼在亦蝶的耳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亦蝶一時怔住了,她從未想過子休會道歉,難道他知道了一切,這道歉來得太突然,也太奢侈了,三年多的辛酸換來這三個字,已經很滿足了,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兩圈沒有掉下來,太長時間沒有哭過了,亦蝶比任何人都珍惜這眼淚,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他,雙手撫上子休的後背,漸漸抱緊,不論是否是在做夢,她都希望時間可以久一些,再久一些。那一夜,以為回到了過去,那段不知千年學堂律,不曉萬年世家規的無憂生活。可激情褪卻後,圖門清醒地意識到,回不去,永遠也不可能回去了,不止因為頑心,因為暗羽手,而是隻要邁入學堂就永遠也會不去了,前行是唯一的選擇,他不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否真的會有出口。圖門善賭,可人生這賭局,他迷惑的是怎麼才算贏。清晨醒來,亦蝶沒有叫醒熟睡的子休,獨自把玩著他的手機,最後一條短信是剛離獅山時候發的,給管承鷗,上麵寫著:“遷、沐、歌、雎重傷,獅山獨柳,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