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宅邸,一路跑到城區外的民舍,沿路竟不見守衛,也無一人上前阻攔,想必都去吃接風宴了。此時顧錦曦的酒已經醒了大半,騎著馬在田壟間轉轉悠悠,一時不知該怎麼走,隻得暫時下馬。身旁三三兩兩走過務農歸來的婦人和老者,見她衣著精致,相貌不凡,不知是何來曆,也都麵麵相覷,不敢靠近,隻是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在一邊拉著母親的衣角,悄聲道:“娘,這個姐姐好漂亮!”
好一會兒,一個領頭的老者才緩緩上前,道:“姑娘,看你這衣著打扮,不似我們鄉下人,又這般麵生,恐怕也不是城區的,該不會…是跟燕賊一夥的吧?”
顧錦曦的酒徹底醒了過來,見對麵說話的老人麵帶懼色,緊緊握著手中的鋤頭,環顧四周,一個青壯男丁都沒有,八月本是秋收時分,隻剩下遠處的婦女老人艱難又淒楚的拉著成堆的麥子,一邊的孩童滿臉塵土,稍大一些的也能幫忙去幹些雜活,本該是嬉戲喧鬧的年紀,卻早早學會了沉默。
咬了咬嘴唇,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我是…隨賀蘭濟韜來到河澗的錦曦公主,雖為公主之尊,卻與你們一樣,與賀蘭濟韜有血海深仇。此次隨行,一半是錦曦自己不計後果咎由自取,一半也是迫於我娘和兄妹的安危…可不管怎麼說,畢竟此番與賊人同行…不管鄉親們如何處置,錦曦都毫無怨言!”
老人聽罷,已是全身發抖,手上的鋤頭握得更緊:“處置你…你堂堂公主之尊,我們若是真處置了你,被燕賊知道了,豈不又是一次滅頂之災!他賀蘭濟韜是清君側還是要篡位,我小老兒管不著,他若是男子漢大丈夫,大可直接攻到金陵,為何要一座城接一座城的糟蹋,苦的到底還是我們這些人!”
老人越說越悲憤,輕輕咳嗽起來,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後麵的一個婦人憤憤道:“李叔,把這個什麼公主殺了,扔到燕賊宅門口,也算給咱們河澗的男人報仇了!”
後麵的婦人們也都隨聲附和,激憤的聲音越來越多,已經聽不見為首那位被稱作李叔的老者在說些什麼,其他人似乎也都在等著他一聲令下,衝上前將顧錦曦撕碎。饒是顧錦曦一直佯裝鎮定,此刻也禁不住瑟瑟發抖,這種被民憤壓製的恐懼,遠遠勝於那次賀蘭濟韜要掐死她。
驀地,一個抱著幼子的年輕婦人衝到顧錦曦麵前,對著人群道:“大家不要再說了!李叔,就是這個錦曦公主,幾日前派人在城門口找到了我夫君的屍首,這才能讓他得以安葬!雖然隻有我一人受惠於她,但看得出,她是個好人,並不想和燕賊同流合汙,還請李叔說服大家,莫要為難錦曦公主,放她走吧!”
那日顧錦曦隻是不忍這婦人哭的那般淒慘,才出手相助,並未仔細端詳她的相貌,此時她突然出現,顧錦曦也頗感意外,趕緊上前攙住那婦人,對李叔道:“老人家,不知您是否記得,北方有個江城,家父曾是羌羯國世代駐守江城的將軍,十二年前,賀蘭濟韜帶兵攻入江城,逼死家父,迫使我娘送走我大哥,十幾年生死未卜,又脅迫我娘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幫他謀反,江城近十萬百姓全部殉城,我與他,不隻有家恨那麼簡單!十二年來,我沒有一日不痛恨自己與仇人為伍,卻因種種牽製而無計可施…他日若我羽翼豐滿,定不會讓賀蘭濟韜好過!”
此時天色已全黑,顧錦曦的一席話也讓周圍的人情緒平息了許多,一位老婦歎道:“孩子,別說傻話了,打仗也好,弄權也好,那都是男人們的事,我們婦道人家,對這種事隻能在心裏恨著罷了,若是運氣好,嫁了個知疼知熱的,沒準能幫你報仇,可是…那燕賊位高權重,除非你嫁的是當今皇上,不然,誰能扳得動他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