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昌吉幾乎把眼珠瞪出來,他浸淫官場數十年,憑著思慮周全做事圓滑左躲右閃戰戰兢兢才得以保全,他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大臣換了一撥又一撥,或流放或砍頭或株連九族,這些大臣有些比他有才華,有些比他有能力,但是他們總是明知不可違而違之,如今聽屬下如此一說,他的心一陣戰栗,難道又要經曆一場血雨腥風嗎?
與他同樣焦慮的是趙源傑,他站在幾個言官圍起的人群外,想叫住人群裏與幾個言官低聲交談的高風遠,但是一直沒有機會。來的路上,他從高風遠短短幾句交談中得知,今天幾個言官要聯合行動,讓他震驚不已。此時於謙在河南協助張雲通和蘇通賑災,朝中他們勢單力薄,此時此地是應該防範王振反咬一口之時,怎可再莽撞冒進?他想聯合高風遠勸退言官,一想到此,他便想念於謙,他不在,這些人也少了主心骨。
此時,一隊錦衣衛校尉已從乾清宮出來,眼看就要早朝,高風遠從人群裏走過來,趙源傑迎上前,兩人交換了個眼色,趙源傑從高風遠凝重的臉色上看出挽回的機會不大,不由一陣緊張,兩手心裏沁出冷汗。
“此時並不是最好的時機。”趙源傑壓低聲音道,他知道朝中這些言官忍王振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以為借著鑫福通被劫,牽出王振貪汙賑災銀兩的把柄,借機扳倒王振。但是卻忽略了一點,王振痛失錢莊,絕不會坐以待斃,瘋狗的撕咬是最瘋狂的,此時最該做的便是保持實力,靜觀其變。趙源傑知道高風遠在眾言官眼裏的分量,他原打算高風遠能說服那些言官暫忍一時,便加重語氣道,“高兄,不能做無畏的犧牲。”
“於兄,我盡力了,卻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再說下去,便是對他們的侮辱,你以為他們會為了保全自己而選擇沉默嗎?”高風遠目露淚光道。
“上朝了。”陳炳乙走過來阻止兩人爭執。
大臣們已按官階順序站成兩隊,趙源傑和高風遠急忙走進隊伍裏。大臣們麵容肅穆的整理衣冠,緩步前行走進宮門,兩側的錦衣衛校尉分立兩旁,寧騎城站立在漢白玉台階上,凝視著迤邐而入的大臣,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
朝臣走進大殿,百官按文武品級左右分開,品階高的站在前排,低的站在後排。大殿裏早已有太監在四處掌了燈燭,禦座前香爐裏燃了檀香。
禦前太監走進大殿,朗聲宣告:“皇上駕到——”
王振躬身扶著皇上朱祁鎮走上禦座,他的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眼下麵群臣,見李明義和王德章站在隊伍裏,稍微放下了心。群臣整齊劃一地跪下山呼萬歲,儀式已畢。禦前太監朗聲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臣,有本。”
寂靜的大殿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家順著聲音去尋,原來是工科給事中陳友中。大殿裏一片死寂,氣氛驟然緊張。陳友達五十多歲,唇下的胡須已發白,此時由於緊張和衝動而顫動著。
王振的目光越過陳友中瞪了下李明義,不滿溢於言表。李明義嚇得渾身一顫,他也搞不懂怎麼突然蹦出來個陳友中,原本他是想第一個站出來啟奏的,不想被這個老東西搶了先,再看王振那陰成鍋底的臉,更是嚇得魂差點出了竅,便用惡毒的目光狠狠瞪著陳有中,這頭老倔驢,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直言極諫。
皇上朱祁鎮微微皺了下眉頭,他心裏有些厭煩這些言官,一言不合就要死要活的,但又不好當著群臣的麵表現出來,隻好很有耐心地道:“愛卿,你要奏何事呀?”
“陛下,臣鬥膽當著眾臣……”陳友中布滿皺紋的雙目突然炯炯閃亮,露出決絕之意,他唇齒間發出輕微的戰栗,語氣也有些不清,但在寂靜的大殿裏卻異常清晰響亮,“控告王振欺君罔上、陷害忠良、貪汙賑災款的大逆之罪。臣不敢相瞞,王振之罪馨竹難書、罪孽滔天、人神共憤。臣若不供呈給陛下,怎對得起頭頂上的烏紗,還請陛下聖聰明斷。”
寥寥數語,就像是往大殿裏扔來了一個炮仗,一下子炸的滿屋子人皆驚恐異常。連親近陳友中的眾人也被他直諫的率性所震驚,更何況王振的擁躉了,一個個嚇得麵如死灰,驚懼異常,連王振一時也楞在當地,毫無反應。
“你,你說什麼,你老糊塗了吧?”朱祁鎮迷惑地探下身,有些不悅地看著陳友中,“你可知誣告罪加一等。”
“臣,句句屬實,有本可查。”陳友中篤定地舉起奏章。
“陛下,臣有本。”突然,李明義聲音尖利地喊了一聲,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大顆的汗珠,剛剛陳友中的參本差點讓他驚厥過去,若是今個因自己的失誤導致陳友中參本讓皇上看到,自己豈不被王振恨死,如今他的小命便攥在王振手裏,他一家數十口豈有活路?顧不了這麼多了,拚了……他高喊著把手中參本高高舉過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