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帶上了,沒有上回的震怒摔門,我仰靠在椅子裏一動不動,眼眶裏忽然開始泛酸。那些藏在角落裏的回憶,在這個時候都湧了上來,思緒回到半年前。
確實如子傑所言,在陸向左趕來後的第三天,小叔叔就出現了。當時的我像迷路的孩子,驚慌失措又無路可逃,因為我躺在病床上,身體發虛。小叔叔的雙眉蹙緊,肅穆的麵色中帶著憂慮,卻隻是深歎了口氣,伸手撫著我的頭發道:“小敏,再也不要躲著叔叔了,會讓我很痛心。”
當時隻以為他是擔心我一人在外無以為生,我在斂去被抓包的驚慌後,笑著說:“小叔叔,沒事啦,我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以後你就別為我操心了。你跟小嬸嬸,應該和好了吧?”話聲落,我就後悔失言了。極明顯地,痛意和內疚從他眼中閃過。但他終是沒有說什麼,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道:“你先休息吧,我去問問醫生情況。”
聽話地閉眼,但沒想,這一睡過去猶如跌進了無底深淵般,渾渾噩噩一直醒不過來。耳旁時有人聲,可是就連睜眼這個動作都無法完成,外界的聲音也無法通過耳膜傳輸入腦。
我想應該是那易感體質又發作了吧,也怪自己,來吳市後,就時常偷懶不鍛煉,這不晚上忘關窗戶,吹了一夜的涼風,就被病菌找上門了。
當意識逐漸回籠時,首先聽到的是小叔叔的咆哮聲!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如此不顧形象的怒吼聲,他向來都是沉穩中帶著淡定的。等仔細聽後,發覺他咆哮的對象是醫生,是在質問為什麼我遲遲不醒。
想要睜開眼告訴他,我已經醒了,可是眼皮還很沉重。可當聽到醫生的答複後,我整個人頓時蒙了,他是在說我嗎?怎麼會?!
剛那醫生居然說我每生一次大病,身體就會虛弱一分,這樣昏迷的時間就會變長,直到油盡燈枯,再不會醒來!
小叔叔不咆哮了,沉默了下去,隻聽某道聲線在驚疑地問:“怎麼可能?”如是也問出了我的心聲,怎麼可能?油盡燈枯?這四個字會不會太嚴重了些,我就隻是感冒而已呀。
反應慢了半拍,辨認出剛才那聲疑問是陸向左的聲音。昏睡太久竟然把他給忘了,還是他送我進的醫院,對他委實有些沒良心。
而他不敢置信的疑問,就像點燃了小叔叔心中的火焰,沉怒中夾雜著什麼:“怎麼不可能?小敏的易感體質,早在她年幼時就被證實,我和大哥費盡心思鍛煉她的身體,讓她不要輕易得流感,哪知那一年你卻害她跌入江中!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用盡手段將你逼出國門,因為小敏在那場大病中差點丟了性命!”
“不,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小叔叔怒吼著截斷陸向左,“你不知道對常人來說隻是普通的感冒,對小敏來說就是一場劫難!你不知道江水的浸泡,讓寒氣入了她的骨,幾乎耗盡了她的生命!你不知道那一次醫生就宣布了,以後她每生一次病,身體就會虛弱一分!你不知道她會壽命縮短,她會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先死!”
最後那個死字,如一把鈍刀敲進了我的心房,帶著磨礪的痛意。
那些事,我都毫無所知。
沉痛的嗚咽聲傳來,來自陸向左,他竟哭了!打小自認識他起,就沒有見他抹過眼淚,連砸破他頭那次,都隻是反咬回來。而今聲聲壓抑的嗚咽穿透耳膜,其中帶著無盡的悔恨。
小叔叔荒涼至極的聲音似遠又似近:“是,小敏確實曾喜歡過你,但我讓催眠醫生將她對你的感情塵封了,隻殘留下所有你曾對她的惡意欺淩影像。你當是報複的手段?是因為但凡勾起她一絲回憶,就有可能讓她陷入曾經的噩夢輪回,你是沒有看到她從地獄走了一遭後醒來時空洞的眼。如果不是那時你已出國,如果不是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大哥和我都絕不會如此簡單放過你!”
莫名地,對陸向左有些不忍,哪怕這些事我之前已經聽過,哪怕我忘了許多事。“小叔叔……”我假意從昏沉中緩緩蘇醒,做出茫然之態,“你們都在啊。”
轉眸間,見用右手捂住雙眼的陸向左猛然背轉身過去,但隻是那一瞥,看到他指縫中還在流淌的眼淚,以及縱橫在臉上的淚痕。隻聽他嘶啞著嗓音道:“我去喊醫生。”人就快步走出了病房門,之後就沒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