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少陽聽白髯老人有此一問,心中已隱有八九分把握,篤定這老人便是昔年名震江湖,人稱“行如鬼魅,一劍封江”的南武林盟主江紫彥。
但當年的江紫彥無論是聽叔父呂子通等長輩所說,還是從那掌勁傷他的孫玄宗口中得知,都與眼前這老人形貌相去甚遠。柳少陽不知這其間是何等緣故,是以一時沉吟未語。
莫雪茵在邊上聽了這話,臉上現出不可思議之色,插口道:“爹,您真的是從中土遷居至此的麼?我怎麼從來都沒聽您說過誒!”
“這其間有許多恩怨糾葛,生平恨事,我每每想起心間均是大慟,是以從未說給你聽過。但如今我眼看久病不治,再不說出這藏在心中的昔年之事,隻怕是沒有機會說了。”那白髯老人輕歎一聲,言語間似有無限感喟。
莫雪茵垂首微吟,喃喃道:“怪不得女兒前些天在中土遊曆,顯露出爹教我的武功之後,前後便有幾波人來找女兒。有來衝著尋人的,有來探聽什麼寶物下落的,女兒出手打發了些個,可終究還是著了他們的道。”
她說到這裏,瞧了瞧柳少陽,又微微低下頭去,兩頰微暈道:“多虧少陽哥恰巧路過,這才將女兒救下,甩脫了那些歹人。而後又有個叫孫玄宗的賊道士,自稱是什麼龍虎派的掌門,偏說女兒的一身武功也是龍虎派的。那賊道武功不弱,女兒那時又是遭了宵小暗算。虧得少陽哥舍身回護,這才能得……”
那白髯老者聽莫雪茵自承顯露武功,引來江湖人士相擾,便已是眉頭大皺。待莫雪茵說到“孫玄宗”三個字時,已然是渾身微顫,神情怒不可遏。
莫雪茵開始低著頭渾未覺出,說到後麵本想接著再說與柳少陽訂下終身之事,以征父親首肯。但她甫才抬起頭來,便覷見了老人氣怒交迸的可怖之態。忙硬生生地將話頭頓住,輕聲問道:“怎麼了爹?可是女兒說錯了話麼?”
“不妨事,你把那姓孫的道士說與你的話,這就給為父原原本本的說來聽聽!”白髯老人暗咬牙關,一字一句緩緩說出。
莫雪茵麵上現出茫然之色,繼而說道:“那道士說我使的劍法,都是他龍虎派的上乘劍招,足腿間的身法輕功,叫作什麼‘九宮泰玄術’,更是他們龍虎派失傳了許久的。而後一口咬定教我武功的人,是他早年不知生死的師弟江紫彥。任憑我說是家傳的武功,那道士也全然不信……”
她話說至此,微微一怔,倏而疑道:“爹,莫不是那賊道士說的……說的都是真的麼?”
老人默然半晌,緩緩喟然道:“不錯,那姓孫的道士說的都是真的!為父在中土之時,本就名叫江紫彥。嘿嘿,這名字自從我上了這伊江島起,已有十幾年不曾聽別人叫過了!”
莫雪茵聽了這話輕呼出聲,臉上盡是訝異之態。邊上的柳少陽雖早已猜到,但此時聽到這老者親口自承,還是心中為之一驚。
那老者江紫彥此時心情激蕩,一張灰敗的臉上麵皮抽動,恨聲道:“虧得那孫玄宗還記得我是他師弟,像他這等工於心計,陰狠歹毒之人,卻哪裏配做我師兄!哪裏能擔玄門一脈掌門之任!”
柳少陽聽聞江紫彥說出這話,其間隱有無窮恨意,忍不住從旁問道:“江前輩,晚生曾聽那孫玄宗隱約提及,他的掌門之位是從您手上得來的。莫不是這其間,還有什麼糾葛辛秘麼?”
江紫彥冷哼一聲道:“當年我與這孫玄宗本是同門學藝,他雖較長我幾歲,論及師門的玄法修為,卻是及不過我。這江湖武林之上門派總總,師兄不及師弟的大有人在,這本也倒沒什麼。可是這孫玄宗心胸狹窄,隻因我做師弟的強過了他,他便暗地裏夥同眾同門處處與我做對。”
江紫彥說到此處,臉上現出追憶之色,頓了頓續道:“那時正值元廷橫征暴斂,惹得天下烽煙四起。我為人本就不善言辭,又滿心想著練好武藝,助反元義軍一臂之力。那孫玄宗的這番所為,我也全未放在心上。師尊在世之時,便已瞧出他心術不正,故而仙逝之時,將掌門之位傳與了我。”
柳少陽聽到這裏心中一動,微自忖道:“原來江大俠當年於武學一道,固然進境罕有。但想必是心性孤傲冷僻,不通處世之道。也難怪故老有言:‘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可歎江前輩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玄功,卻終不免為人算計,落得這般下場。”他想到此節心下暗歎一聲,於後麵之事已隱然猜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