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莫名其妙。他說:“我不過才三十多歲,而且身體健康良好,你們怎麼就敢保證我不能生出兒子來。”不過,他又說,“寧王這份為了江山社稷的苦心真讓我感動。你們要叮囑江西的那群官員,好好照顧寧王。”
朱宸濠得到朱厚照關心的問候後,馬上又主動起來。先是要求中央政府給予他管理和調動當地監軍和他所在地區衛所部隊軍官的權力的印信。理由是,江西地區的反政府武裝太多,他希望為國出力。這是一個不可能被允許的請求,但奇跡發生了:朱厚照同意了。
朱宸濠蹬鼻子上臉,又提出一個為家族分憂的請求:管理江西境內的皇族。這又是一個不可能被允許的請求,不談法理,隻從人情上而言,他就沒有資格管理其他皇族。但奇跡再次發生了:朱厚照又同意了。
朱宸濠對朱厚照的昏庸印象越發深刻,他本人也越來越肆無忌憚。他坐在裝修豪華的寧王府的山寨龍椅上自稱“朕”,把他的衛隊稱為皇帝衛隊,把他的命令說成是皇帝的敕令。他沒有局限在自娛自樂中,而是繼續去“事上練”:當王陽明在贛州和池仲容吃飯聊天時,他命令南昌各地官員以後要穿戴正式朝服隨侍他。
當王陽明掃清南贛匪徒,並加緊後期重建工作時,朱宸濠的辛苦努力得到了他自認為的回報,他認為自己已控製了局麵,並且信心百倍地確定了革命的具體時間。
針鋒相對
在朱宸濠的革命準備階段,最大的阻力並非來自北京,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群江西省的政府官員。王陽明隻是其中之一,像王陽明這樣的官員在江西至少有兩個:一個是胡世寧,另一個是孫燧。
胡世寧是個善於發現問題和處理問題的行政官僚,眼睛裏揉不得半點沙子,文武兼備。他到江西南昌當軍事督察副督察長(兵備副使)時,朱宸濠正在為“革命”埋頭苦幹。胡世寧立即搜集朱宸濠和山賊土匪勾結的鐵證,呈送中央,要求中央派調查組前來調查。
朱宸濠得到消息後,慌忙去拜訪胡世寧。他不能像對付別的惹事官員一樣對付胡世寧。因為胡世寧是兵備副使,不僅有監察當地軍隊的權力,還有調動軍隊的權力,尤為重要的是,胡世寧忠正的聲名遠播。胡世寧對朱宸濠的到訪很冷漠,還把話說得很不好聽。他說:“律法規定,親王不得結交地方官員,寧王爺這是想幹什麼?我胡世寧天生就不喜歡交朋友,請寧王自重。”
朱宸濠發現胡世寧果然像傳說中的那樣又臭又硬,所以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不過他警告胡世寧,在南昌做官,要小心。胡世寧最不怕的就是威脅,1514年,胡世寧在多次向中央政府指控朱宸濠謀反未果後,再上最後一道奏章。他沉痛地指出:“人人都認為江西現在最大的災難是匪患,但是幾個毛賊能成何大事?我確信,不久之後,江西將有大難,那就是寧王府。無論如何都要派人來調查寧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兵部尚書陸完回複胡世寧:不要杞人憂天;之後,他又寫信給朱宸濠:胡世寧誣告你多次,你二人有何深仇大恨?
朱宸濠大怒,他決心除掉胡世寧。他那張越織越密的關係網發揮了能量:胡世寧被調到福建。朱宸濠認為這不足以泄憤,連上三道奏疏指控胡世寧妖言惑眾,誣陷皇族。胡世寧黴運當頭,去福建上任時轉道回浙江老家看望家人。朱宸濠抓住機會指控胡世寧畏罪潛逃,並且命他在浙江的朋友巡撫潘鵬把胡世寧緝拿到南昌來。胡世寧發現問題嚴重起來,一旦回江西必是老命不保,於是慌忙逃往北京,主動走進錦衣衛大牢。就是在獄中等待死亡時,胡世寧依然三次上書認定朱宸濠必反。朱宸濠動用他在京城的關係網想把胡世寧置於死地,但胡世寧的忠直之名拯救了他。朱厚照出人意料地認為胡世寧罪不至死,將其發配東北。朱宸濠革命失敗後,胡世寧才被撤銷罪名,回到京城,因多次直言朱宸濠必反的先見之明而為朝野所推重。
孫燧和王陽明是同鄉,也是要好的朋友。他以都禦史的身份巡撫江西和王陽明巡撫南贛的時間大致相同,但兩人的遭遇卻有天壤之別。孫燧機敏、正直,做事有計劃,不畏強暴。去巡撫江西之前,他對朱宸濠作了詳細的了解,最後確信朱宸濠造反隻是時間問題,又確定了當時疑霧重重的兩件事:他的兩位前任王哲和董傑之死的幕後黑手正是朱宸濠。這二人在巡撫江西時都拒絕和朱宸濠合作,下場淒慘。孫燧對他的家人說:“此去凶多吉少,你們不必跟隨,我隻帶兩個仆人去就是了。你們不在,我沒有後顧之憂,還可以用這條命和寧王鬥上幾個回合。”
孫燧一到南昌,毫不遲疑,立即將進賢、南康、瑞州的城防精細化。這是針對活躍在三處土匪的一記重拳。有情報指出,這些土匪和朱宸濠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就是朱宸濠的屬下。同時,他又強烈建議中央政府對九江兵備大力加強。按他的想法,朱宸濠一旦造反,必先攻九江,九江的城防如果完美,將成為朱宸濠出門的第一塊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