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譙人夏侯嬰掌管沛府的車馬，每次駕車送人之後經過泗水亭，都要找劉季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天。他們聊了什麼，無從考證。
這天，兩人又在武負的酒館喝酒。
泗水亭是個偏僻的去處，隻有一條狹窄的街。道路兩旁布滿賣酒的幌子，叫賣的也大多是酒——上層貪婪殘暴，底層醉生夢死。百業凋敝，酒是惟一興盛的產業。
酒至半酣，夏侯嬰咂嘴道：“想不到小小的泗水亭，竟然有珍釀儀狄。”
“假的。”劉季悵然道。
“武負，滾過來。”夏侯嬰拍著桌子大叫道，“欺辱我們付不起酒錢嗎？”
武負賠笑道：“儀狄美酒，尋遍沛縣都找不到。”
夏侯嬰道：“縣城的官吏，喝的都是儀狄。”
武負道：“假的。”
劉季把杯子放在眼前，看了一陣，歎息幾聲，舉杯一飲而盡道：“儀狄是國酒。你我，小小的縣吏，怎麼可能喝得到。”
夏侯嬰道：“喝酒數十年，被你一句話搞得索然無味。”
劉季道：“豬腦子。喝了幾十年的尿，還以為天天飲神露呢。你這舌頭沒問題，有問題的是腦袋。兄弟，身份決定品位啊。”
夏侯嬰道：“這一生，難道就做小吏、吃酒糟，你甘心嗎？”
劉季道：“你這個問題實在愚蠢，誰甘心呢，你甘心，我甘心？誰都不甘心。可他娘的，有什麼辦法？這都是命啊。”
武負端著下酒菜，插話道：“我說兩位爺，真是得到越少越知足、收獲越多越抱怨啊。你們好歹還做著小吏，幾十歲的人了，菜沒種過一根，穀未收過一粒，卻天天飽醉，雖不說山珍海味，也算吃香喝辣。不用起早貪黑，不用頂風冒雨，過幾天放個假，過幾天發點錢，穿紅掛綠，人模狗樣的，有些派頭……唯一的正事，就是上司那邊，賠個笑臉，作兩個揖；百姓這邊，裝幾聲強調，講幾句屁話……你看看這個亭的苦命人，現在誰有閑工夫喝酒，都在田裏、山裏、水裏，頂著烈日頭討生活呢。再看看我，也是爹生娘養，也是血肉之軀，卻丫鬟一樣炒菜、倒酒，伺候你倆個爺，聽你們的廢話，看你們的眼色……你們長得帥還是道德高？憑什麼。尼瑪，知足吧，不知足就全沒天理了。”
夏侯嬰、劉季拿筷子指著武負，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負笑道：“夏侯爺、劉爺，你們是貴人，不和小民一般見識喔。”
夏侯嬰、劉季拍案而起，夏侯嬰拍著武負的肩叫道：“說得太好了，你說盡了天下的官吏啊。高手在民間，服了服了。”連喝了五大杯。
劉季借著酒意，把武負攔腰抱起，繞著桌子踉踉蹌蹌跑了兩圈，叫道：“今晚我陪你睡，我喜歡和有見識的女人睡覺。”
武負怒道：“去你娘的。每次和老娘睡，事到中途，就求減免酒錢。再睡兩次，老娘就破產了。”
夏侯嬰大笑，伸手入懷，將錢袋掏出來，丟在桌上道：“這些銀子，少說也有十三四兩，今天就買你這句話。痛快痛快。”又喝了五杯。
武負笑道：“我們做小民的，一生都求財謀生，就像螻蟻不息，尋找食物。需要錢，可也不鑽進錢眼去。夏侯先生高看我一眼，我就不收你的錢了，這餐飯，我請。”
劉季迅疾出手，收了錢袋，貼身藏好，笑道：“你們兩個，都別心疼。劉爺發達了，百倍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