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天使變作了可怕的惡魔。
她用力地眨眨眼,才發現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然而身上的顫栗還沒有消失。
她沉重地點點頭。
忽然有一種和魔鬼簽訂契約的奇怪感覺。
許年恩露出滿意的笑。
僵硬的臉部線條一下子溫柔起來,眼底駭人的光芒也漸漸褪去,清澈一如往昔。唇邊的笑意,那麼清澈無害,讓人一下子就忍不住湧上憐惜之心。
“那麼,現在告訴我,她在哪裏?”
打包好需要帶走的行李,居然隻有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小攸深深地望一眼留下的雜亂的東西。
這些,都是她的過去。
在景安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印記。沒一件東西,都是當年年幼的她和父親牽著手去買的,承載著父親對她的愛。
想起父親,心裏又是一陣一陣的痛。如今已經分不清楚是因為父親的死去而痛,而是因為是尹樹殺了父親才痛,她隻知道,心髒的那個位置,痛的那麼厲害。
和當年,看著河對岸被泥石流壓塌的房子一樣的痛,和明知道哥哥和小和在那寫汙濁的泥土裏麵,卻找不到他們的痛。
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將屋子鎖上。
好在尹樹的母親還答應留著這間房子給她放置這些帶不走的家具,如果要把這些東西都丟掉的話,她一定會更傷心。
目光黯然。
她轉身。
然後就看到那個麵容純白的少年,帶著再美好不過的微笑,眼神清澈地看著她。
今天的陽光很好。
空氣裏有午後的暖意。
寒冷的北風也被溫暖的陽光烘得暖融融的。
小攸張開雙臂,麵對著靜靜流動的雲江深深呼吸,微暖的清新空氣撲麵而來。她微微揚著頭,閉著雙眼。陽光在她臉上灑下一層淡淡的金色絨光,烏黑的睫毛微顫。
許年恩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心底湧過慢慢的暖意。
原來,這就是姐姐……
原來,姐姐長大以後就是這個樣子的,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麼好看。
嘴角忍不住浮起甜蜜的笑。
小攸側過臉來瞅著她,烏黑的眸子裏笑意盈盈。
“怎麼了?”
為什麼年恩要這樣看著她,看得她心裏毛毛的。
許年恩笑著搖搖頭。
黑白分明的眼珠迷人,深深地凝視著她,生怕錯漏了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忽然心裏就有說不清楚的憐惜。小攸伸過手去,習慣地想要揉一揉許年恩烏黑柔軟的發。然而——
這一次男孩卻敏捷地躲開了。
同時眼底的光芒暗沉,唇邊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凝滯。
可是,她要離開了……
一想到這裏,他心底猛然抽緊。
雲江水靜靜地流淌著。寬闊的水麵反射出耀眼的陽光,想是碎裂了一地的水晶。有白色的水鳥在江麵上一掠而過,驚奇陣陣漣漪。
小攸慢慢地在前頭走著。
“以後我們可能要好久好久都不能見麵了,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哦!”她知道身後的年恩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還是用力撐開明媚的笑容,“身子這麼弱的話,怎麼能唱出好聽的歌呢?等著聽你唱歌的歌迷那麼多那麼多呢!”
她一直有在關心許年恩,也有去許年恩歌迷會的論壇,那些許年恩的忠實粉絲的留言,每一句都讓她心底溫暖。
好像她們祝福的是自己一般。
然後忍不住就想起了那個眉目溫和的男子,和哥哥長得那麼相像的男子。心情一點點沉重起來,她慢慢地踱著。
“要乖乖地聽哥哥的話哦,真的很羨慕你有這麼一個好哥哥呢……”
她忽然怔住不能說話了。
因為——
許年恩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清新氣息,像是雨後的青草地。他的懷抱有微微的暖意,從她背後一直傳達到心裏。他把下巴輕輕地支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微弱的呼吸在她耳畔輕柔地吹著。
寬闊的江濱路。
人影稀疏,隻有時不時飛掠過的車輛。
陽光清淺的下午。
她背對著他,所以看不到他唇邊櫻花般美麗的笑容。
“不要走。”他在她耳畔輕若無聞地,好像在哀求一般。
小攸的腦子裏是一陣空白。
許年恩將她抱得更緊,小攸從不知道許年恩這樣瘦弱的身子裏居然能蘊藏著這麼巨大的力氣,他那麼緊地把她抱住,她幾乎要被揉碎了。
“不要走……留下來。”他低聲哀求著。
喉嚨好像被火燎傷了一半幹涸,她艱難地開口:“可是,年恩……”
“我喜歡你,你不要走!”一顆清瑩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留下來,滴在小攸淺紫色的外套上,漾開成一個小點。
小攸的手指有一絲的顫抖。
心髒裏有針刺般的疼痛漫延,一絲一絲地滲入骨髓。痛疼帶起她眼中的霧氣。她能感受到身後的許年恩微微顫抖的身子,能感受到他淩亂的呼吸。
她的心好疼。
好像要轉過去將他緊緊抱住。
然而,她深深地呼吸。
轉身從他懷裏掙脫,對上他霧氣繚繞的眼眸的那一刹那,又慌忙挪開目光。
“年恩,不要這樣子……”她無力地。
“我喜歡你。”他再一次重申,臉上是鄭重的倔強,“我喜歡你,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我會保護你,即使哥哥不答應,我也要你在我的身邊。”
你要在我的身邊,你隻能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隻是把你當作弟弟。”她伸出手去,想要去撫摸他慘白的麵容,想要拂去他眼裏絕望悲愴的暗光。
然後男孩堅決地退後幾步,蒼白的麵容如盛開的白玫瑰。
“不!”
他眼底有一掠而過的惶恐,和深深的受傷。然而隻是一瞬間,他有恢複了清澈的眸子,固執地:“我不是你的弟弟,我喜歡你!”
我不是你弟弟,你的弟弟八年前就死去了;你不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八年前就死去了!你隻是我愛的人,你隻是季小攸!
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恐懼,他再一次緊緊地抱住她,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他緊緊地把她抱住。
小攸吃痛地皺眉。
但是她知道,她必須離開。
“可是我並不喜歡你。”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冷漠一些,“年恩,你還是個孩子,這隻是你的錯覺罷了,你在潛意識裏,或許是把我當作你死去的姐姐了……”
“我沒有!”他拚命地忍住要留下來的眼淚,“我沒有把你當作我的姐姐!”他緊緊的抱住她,那麼用力,幾乎要把她捏碎。
震驚於許年恩這樣激烈的反應,小攸一時會不過神來。她吃力地抬起頭,從下往上去看許年恩的臉——
然而,一滴冰冷的淚水直直地墜進她的眼眸。
她再一次怔住。
他哭了。
陽光在那一刻忽然那麼刺眼。
過往的車輛,來來往往,若是有人在這樣的午後有興致欣賞路邊的風景的話,他們一定會看到這樣的畫麵。
黑色外套的男子,緊緊地抱住穿著水藍色裙子的女孩子。他閉著眼,完美的臉部弧度在與身側那麼湛藍的一片晴空契合得天衣無縫。女孩子努力地仰著臉,雙頰是盛開的紅玫瑰的顏色,詫異地盯住男子的麵容。
他們的身子瘦弱,在午後的溫暖的陽光和初冬微寒的風中,好像周身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絨光,他們的表情那麼清澈微薄,好像隨時會化作風中的泡沫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