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荒腔走板的青春(3 / 3)

“回頭我給你一張清晰的,倍兒帥的。”

“你會不會把我忘了?”菲兒又哭了,“我的臉,在你的腦海裏,就像這樣照片,隔了太遠的距離,無法聚焦,逐漸模糊。”

“不會。”

“你會的,你那麼招女孩兒喜歡。”

“真的不會。”

“你會的……”菲兒痛哭。

大偉沉默了一會兒,把右手的煙按在左手背上,“現在你相信了吧?”

菲兒抱著他的手,貼在胸前,貼在臉上,心疼得似乎要死去。他就是她的陽光,他就是她的空氣,她沒有鹵素燈,她沒有氧氣棒,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出國之後,大偉諸事不順,他的脾氣又暴躁,所以每天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找不著頭緒。

“誰關了我的電腦?”大偉捶著桌子,氣急敗壞,想起這幫老外聽不懂中文,剛想說“Fuck You”。

“是我關的。”很標準的中文,還有點閩南口音,“我以為你忘記關了。”

學校的電腦,關機係統自動還原,大偉忙活了半天的文件又沒有拷貝,但是看到眼前長發長裙的女孩兒,隻能捶捶胸口,仰天噴血。

女孩兒被她逗得笑起來,“我幫你重做啊?”

大偉也不客氣,把手裏的書推給她,說:“你幫我錄資料。”

“我叫芍,芍藥的芍,你呢?”女孩兒接過書,聲音軟軟地問。

“我叫大偉,偉哥的偉。”

“哈……”芍笑得不好意思。

“有這麼好笑嗎?”大偉鬱悶。

“我笑點低。”

“那我給講個更逗的,我爸以前單位來了一個新同事,長得特老實忠厚,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說,大家好,我姓苟,一絲不掛的苟……”

“哈哈哈……再講一個。”

“還講一個?”

“講嘛講嘛。”

“晚上講給你聽,你晚上有空嗎?”

“有啊。”

那天晚上,大偉在四麵透風的汽車屋給芍講了一夜笑話,到天亮的時候,兩個人都困了,抱在一起睡著了。

06

與芍在一起後,大偉與菲兒之間的電話,也越來越稀落。

“說點什麼呢?”這句話成了大偉的口頭禪。

“你說什麼都可以的。”

“加拿大也是鬼天氣,我住的汽車屋,四處漏風。”

聽見大偉說髒話,菲兒卻不責備他,反而卻覺得親切,“加拿大下雪嗎?北京下了小半個月了。”

“愛下不下。”

“……”

菲兒不知道說什麼,換了一隻手握電話,她想起《玻璃之城》裏韻文攢錢給港生打電話,不停地催促,你說話啊,你不說話是浪費錢啊。

“你怎麼不說話?”大偉也這樣問。

“我在聽你說話。”

“你不用光聽我說話,你也可以說話的。”

“喔……”可是說什麼呢,菲兒不知道。

電話那頭有人在催促,大偉匆匆掛掉電話:“我要去打工了,遲點打給你啊。”

大偉說的遲點是什麼時候,那天晚上,她守著電話睡著了。

那以後,菲兒便堅持每天給大偉寫信,她喜歡這樣寫信的感覺,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可以停下來,托著下巴想一想,說說天氣,說說每天的心情,說說從前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大偉還是會回信的,雖然隻是三言兩語,再後來,便連回信也沒有了。

菲兒也找不到他,她焦急地詢問為什麼不聯絡了,是很忙嗎?

可是大偉將她的詢問,還有所有的已讀的未讀的郵件統統刪除,徹底和菲兒斷了聯係。

周末,菲兒一個人去圖書館借書,忽然發現書的一角貼著“編號:1313”,要散,要散,菲兒抱著書,哭得蹲在地上,那本書叫做《承泣》,承泣,承載哭泣。

晚上,菲兒給大偉的媽媽打電話,未語淚先流。

“阿姨……”

“菲兒啊?”阿姨永遠那麼熱情,“別哭,別哭,大偉欺負你了啊?”

“嗯。”菲兒抱著電話,泣不成聲。

“回頭我揍他個兔崽子……”大偉的爸爸在旁邊搶過電話。

“對的,我們仨一起揍他,別哭了,啊……”大偉的媽媽也幫腔,安慰菲兒。

“不用了……我就是找不到他了,如果他打電話回來,阿姨你告訴他……”

“一定告訴,一定告訴,別哭了。”

“告訴他,我們結束了。”

“啊?”

“阿姨再見。”菲兒掛斷電話,趴在沙發上號啕大哭。

沙發一頭的魚缸裏,那些粉紅色的接吻魚寂寞地遊來遊去,鹵素燈慘白一片,氧氣棒冒著氣泡,真羨慕它們,隻有6秒的記憶,可以很快忘記曾經的爭吵,或是吻過。

大偉的表弟一直很納悶,曾經看著照片都會笑出聲來,為何如今卻這麼冷漠。大偉煩躁地回答:“你不懂。”

表弟是真的不懂,難道,這就是愛情?

一恍眼,幾年過去,大偉和菲兒再沒有聯絡,偶爾從當年同學口中聽到彼此消息,大偉和芍在回國前分了手,菲兒今年將要嫁作人婦,很不錯的男生。

準備回國的大偉,孤零零的坐在汽車屋的台階上抽煙,幾個同鄉拎著啤酒來和告別,都被他哄走了,就是很想一個人安靜地坐著。

收拾行李的時候,大偉拉開當初出國帶來的最大的箱子,無意中從箱子拉杆處的拉鏈中翻出了一樣東西,原來那就是菲兒當年的那張照片。

他拿著照片,細細地看,細細地看,手指落在菲兒的鼻尖,嘴角,又落在眼眉,那樣的眼神,清澈,通透,仿佛悄悄的一線光,瞬間照亮心房。藍色的自來水筆畫下的淚痕已經幹涸,卻潤濕了另一個人的眼角。

忽然地,大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把頭慢慢的低下來,麵孔貼在冰涼的桌麵上,如果閉上眼睛,會有很多很多記憶紛至遝來,如果睜開,淚水又會奪眶而出,真的很羨慕那些安安穩穩一直走下去的戀人,還沒分開就懂得珍惜,不是每個人都學得會的。

大偉打開電腦,看見垃圾桶裏堆滿了菲兒寫給他的信,他一封一封做了遲到的回複:對不起……

地球的另一端,冬天已經過去,一家小酒館的後院裏,綠樹成蔭,一排合歡樹下擺出長長的桌子。桌子上小小的白色花球,旁邊就是碧翠的草坪,春草醉如煙,空氣中彌漫了青草的芳香。

簡單而安靜的婚禮,看起來倒像是同學會。

菲兒穿一襲白色的婚紗,在人群裏穿梭,中途幹脆摘了頭紗,脫了高跟鞋,換上涼拖,跑來跑去。婚紗簡約漂亮,深V設計,露出她潔白後背,以及背上一雙小巧蝴蝶骨。

有同學叫嚷著要看婚紗照,打開電腦,有收件通知自動跳出來,看見大偉的“對不起”,菲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她知道,眼淚是不能落婚紗上的,不吉利。可是婚紗的裙擺那麼大,眼淚要怎麼逃?

又有同學叫嚷:“彈首曲子吧。”

白色的鋼琴擺在綠色的草坪,頭頂的合歡開得盛了,花瓣潺潺不息,春深總教人惆悵。

菲兒敲著琴鍵,想著該彈那一首呢?就這一首吧:愛情它是個難題,讓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裏……

新郎憨憨的,不知所以然,跟著節奏,輕輕哼唱。